集训结束的第三天。
傍晚,陈锋把所有人叫到山口石墙后面的那间木屋里。
木屋不大,是赵大年带着人新盖的,专门用来议事。一张粗糙的木桌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周文才凭着记忆画的刘家坳地形图。
来的人挤了满满一屋。
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周文才、刘和,三个总旗张栓柱、马三、赵铁牛,五个镇抚周三胜、孙二狗,还有刘二。
陈锋坐在木桌一头,开门见山:
“粮食还能吃多久?”
周文才翻开竹片:“省着吃,二十天。”
陈锋道“不能省,吃不饱饭哪还有力气干活训练,再饿几天怕是连刀都拿不动了。”
陈锋沉停了一会又道“我准备再去一次刘家坳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那幅地图前,指着其中一个点。
“刘家坳。刘大户。”
张栓柱挠了挠头:“陈头儿,你是想再去抢他一家伙?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啥叫抢,我们那是借!。”
李老四开口问:“陈头儿的意思是,先跟刘大户借粮?”
陈锋点了点头“借。”陈锋接着又道,“他借,咱们就走。他不借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咱就想办法让他非借不可。”
“刘大户家,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大的财主。三百亩地,二十个护院,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三年。他越有钱,越怕死。”
“咱们现在有一百五十个兵。这消息,他应该已经听说了。”
赵铁牛问:“那他还不赶紧跑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跑不了。他的地在这儿,他的粮在这儿,他的家业在这儿。他舍不得。”
他看向刘二。
“刘大户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刘二往前凑了凑。
“俺前几天刚去转悠了一圈。他家院墙又加高了,现在两丈多。护院从十二个加到二十个,八个有刀,十二个拿棍子。”
“后山那道墙呢?”
刘二道:“也加高了。一丈五六,上头插了碎瓷片子。”
“他家的人呢?”
刘二翻了翻脑子里记的那些东西。
“刘大户自己,五十来岁。他老婆,他小老婆,两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还有账房先生一个,管家一个,丫鬟婆子七八个,长工佃户二三十个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,我带人下山,去会会他。”
七月初九,辰时。
陈锋带着一百五十个人下了山。
刀盾兵五十,长矛兵一百。刀出鞘,枪在手。
三杆抬枪,由张栓柱带着人抬着。
刘二问:“陈头儿,咱这架势,是去打还是去借?”
“呵呵,都算!”
走到刘家坳外面,刘大户家的院墙已经能看见了。
院门紧闭,门楼上站着十几个护院。等这些护院看着顶着红巾的队伍时,顿时一阵骚动。
陈锋到了近前停下脚步。
“去个人,报个号。”
刘二跑过去,冲门楼上喊:
“开门!鹰愁涧陈当家,要见你们老爷!”
门楼上的护院又是一阵骚动,有个护卫头领开口:“各位好汉爷,我家老爷马上就到,烦请好汉稍等片刻”。
等刘大户爬上去扶着墙垛往下一看。看见那一百五十个红巾包头的兵的时候,脸色都变了。
陈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刘大户别来无恙啊,这次兄弟们来贵地是有事求刘老爷。”
“何…何事?”
“刘老爷,山寨与你也算是邻居,有我在可保你庄子太平,山寨近日有些拮据,此来就是向刘老爷借点粮食,也不多借,一百石粮食,我保你太平,不知刘老爷意下如何?”
“不是在下推脱,庄子上近几年收成不好,佃户逃的逃,死的死,地都荒了,哪还有什么余粮?寨主你看这样可好,我赠给贵寨一百两银子,当作跑腿钱,还请寨主带人去别处筹措可好?”
陈锋笑了笑“刘老爷,我们是来借粮的,可不是讨饭的,你若不借,我自去取来”。
“你你你…哼,本庄子的护卫也不是摆设,还请寨主莫要自误。”
说着他手一挥,门楼上那几个护院举起弓箭,稀稀拉拉往下射。
箭落在阵前,没伤着人。
“架抬枪。”
张栓柱一挥手,三杆抬枪架起来,对准了那扇厚木门。
轰!
第一枪,木门上炸开一片碎屑,门板颤了颤,没倒。
轰!
第二枪,门板上多了个大洞,里头传来惊叫声。
轰!
第三枪,门板裂开,半边门扇垮下来。
“刀盾兵,上!”
张栓柱带着刀盾兵冲上去,举着盾,护住后面的人。
门楼上的护院往下射箭,箭钉在盾上发出嘟嘟的声音。
“长矛兵,进!”
马三带着长矛兵冲进院子,枪尖朝上,对着门楼。
门楼上的护院腿都软了。
刘大户站在门楼上,看着那些人冲进来,已经是乱了方寸:“顶住!快给我顶住!”
但此时哪里还有人听他的话,护院们扔下刀就跑。
刘大户慌了,转身想跑。
他跑得太急,一脚踩空。
整个人从门楼上摔下去。
咚!
头撞在台阶上,身子扭成奇怪的角度,不动了。
“老爷!”
“快来人!”
院子里乱成一团,看着冲进来的人。
“把武器扔了,跪下免死,反抗者杀无赦!”
护院们纷纷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哆嗦着不敢吭声。
陈锋带着人走进去。
刘大户躺在台阶底下,头歪着,眼睛半睁,已经没了气息。血从他脑袋底下漫开,渗进石缝里。
他老婆、小老婆、两个儿子、一个闺女,跪在旁边哭成一团。
陈锋蹲下来,看了看那张脸。
“哎,何苦呢?”说着摇摇头,看着那两个儿子。
大的二十出头,小的十七八岁,都吓得脸色苍白。
“粮仓在哪?”
大儿子抖着手指了指后院。
陈锋冲后面招了招手。
“搬粮。”
一百多个人涌向后院,粮仓门打开,一袋一袋粮食扛出来。
细粮,粗粮,白面,小米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陈锋又看着那两个儿子。
“银子在哪?”
小儿子在旁边缩着脖子,声音颤抖:
“没……没多少……就三百两百的散碎银子……”
陈锋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小儿子的脸更白了。
大儿子咽了口唾沫:“真……真没多少……”
陈锋冲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带着人进了正房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。
“就搜出些散碎银子。”
陈锋又看着那两个儿子:“命可比银子值钱,要不你再好好想想?”
大儿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娘忽然在旁边哭喊了一声:
“在他爹那屋!炕边上!地窖里!”
陈锋看了那妇人一眼,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又带人进去,这回在炕边上摸了一阵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撬开几块土砖,下面是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他跳下去“银子在这”不一会从里面搬出一个木箱子。
打开一看,白花花的全是银子。
周文才蹲下来数,数了半天,抬起头。
“三千两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那两个儿子面前。
大的那个颤抖着问:“你……你还想干什么……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粮,我借了。银子,我也借了。命给你们留着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爹是自己摔死的。跟我们可没关系。”
说完,他走出院子。
身后,一百多人扛着粮食,拉着从刘财主家里顺来的驴车,车上拉着粮食财物,排成长队,往山里走。
刘大户的大儿子跪在地上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七月初十,鹰愁涧的山口,周文才带着刘和,一袋一袋清点粮食。
“细粮六十七袋,粗粮八十三袋,白面二十二袋,小米三十五袋……”
刘和在旁边记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……”
孙大柱站在旁边,咧嘴笑。
“陈头儿,这回够吃不少日子了吧?”
“三四个月应该吃不完。”
“这银子呢?”
陈锋道:“留着,缺啥买啥。”
孙老槐走过来问陈锋:“刘大户死了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摔死的。”
孙老槐看了他一眼,笑着道:“摔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