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六月十八。
鹰愁涧的山坡上,搭起了一座木质台子,站上去能看清楚下面的每一个人。台子后面插着几面红布做的旗子。
一百五十个兵,站在台下。
刀盾兵五十人,五排,每排十人。左手盾,右手刀,红巾包头,皮甲在身。
长矛兵一百人,十排,每排十人。长矛竖立,枪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
孙大柱站在队伍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
周文才蹲在台子边上,手里捧着竹片,准备记。
陈锋走上高台。
他看着下面那一百五十个人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有几句话想与诸位说。”
“你们知道,为什么让你们当兵吗?”
“因为不当兵,就得死。
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?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。你们见过人吃人吗?见过树皮被吃光吗?见过饿死的孩子扔在路边没人埋吗?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那就是不当兵的下场。”
“你们现在站在这里,有饭吃,有衣穿,家人有地方住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是兵。因为你们拿着刀,端着枪,守在这道墙后面。”
“不当兵,你们就是流民。流民是什么?是野狗。谁都能踹一脚,谁都能打一棒子,死了就死了,没人管。”
“想当野狗吗?”
没人应声。
“不想。那就要当兵。当兵就要打仗。打仗就要死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死在战场上,跟饿死在路边,不一样。”
“饿死在路边,没人记得你。死在战场上,你的家人有人养。”
台下有人抬起头。
陈锋看着那些人。
“从今天起,记三条规矩。”
“第一条,战场上,当逃兵的,全家赶出山寨。”
“你跑了,你家人没脸待在这儿。没人收留他们,没人给他们饭吃。他们只能下山,去当野狗。”
“你们想让你爹娘、你婆娘、你孩子,去当野狗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不想。那就别跑。”
“第二条,死了怎么办?”
陈锋的声音缓了缓。
“死了,你家人我养。你婆娘孩子,山寨管饭。你爹娘老了,有人送终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眼睛发亮。
“第三条,战场上缴获的金银,一半归你自己。”
这下所有人激动了。
“你抢到的东西,留下一半,剩下的一半交公。交公的那些,买粮,买铁,买药,养你们全家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孙大柱带头吼了一嗓子:
“明白了!”
一百五十个人跟着吼起来:
“明白了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今天的话。”
崇祯五年,六月二十。
陈锋把孙大柱、周文才叫过来。
“十个人,为一小旗。设正小旗官一人,副小旗官一人。”
周文才拿着竹片开始记。
“五小旗,为一总旗。设正总旗官一人,副总旗官一人。另设攒画一人,管文书、统计、出主意。”
孙大柱掰着指头算:“五小旗……那就是五十个人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刀盾兵五十人,正好一个总旗。长矛兵一百人,分两个总旗。”
他接着划。
“总旗之上,设百总队。一个百总队,管两个总旗,一百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俺呢?”孙大柱问。
“你是百总,管这一百五十个人。”
陈锋接着说:“百总队,设正百总一人,副百总一人。攒画两名,管文书、粮草、军需。”
他又划了一道。
“另设镇抚官一人,镇抚五人。”
孙大柱问:“镇抚是干啥的?”
陈锋道:“掌军令。行军、扎营、列阵、号令,都归他们管。打仗的时候,传令、督战、记功,也是他们。”
孙大柱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。
周文才在旁边问:“陈头儿,那令旗呢?”
“百总身边,设护卫四人。掌一面红底令旗。旗在,人在。”
周文才低头记下来。
接下来三天,挑人。
从老兵里挑。打过仗的,练得好的,能管人的,认字的。
挑出来的人,陈锋一个一个看,一个一个问。
百总队
正百总:孙大柱
副百总:(暂缺,以后从总旗里提拔)
攒画两名:
· 周文才(管总账、人事)
· 刘和(新来的,读过几年私塾,管粮草、器械)
镇抚官:李老四(伤残老兵,掌军令、训练、督战)
镇抚五人:
· 张栓柱(兼,战时传令)
· 马三(兼,战时传令)
· 赵铁牛(兼,战时传令)
· 周三胜(兼,战时督战)
· 孙二狗(兼,战时督战)
百总护卫四人:刘二、王虎、张彪、赵胜(都是腿快机灵的,掌红底令旗)
刀盾兵总旗
正总旗:张栓柱
副总旗:周三胜
攒画:钱二(识几个字,管刀盾兵五十人的账)
下辖五个小旗:
第一小旗:正小旗刘黑子,副小旗王二狗
第二小旗:正小旗李大山,副小旗周四
第三小旗:正小旗孙满仓,副小旗张石头
第四小旗:正小旗赵老七,副小旗陈三娃
第五小旗:正小旗钱串子,副小旗胡老六
长矛兵第一总旗
正总旗:马三
副总旗:(暂缺,从下面小旗官里提拔)
攒画:孙贵(识几个字,管第一总旗五十人的账)
下辖五个小旗:
第六小旗:正小旗周栓子,副小旗刘大毛
第七小旗:正小旗王老根,副小旗孙三
第八小旗:正小旗李二牛,副小旗张狗剩
第九小旗:正小旗赵大柱,副小旗周四喜
第十小旗:正小旗孙长,副小旗刘麻子
长矛兵第二总旗
正总旗:赵铁牛
副总旗:孙二狗
攒画:周五(识几个字,管第二总旗五十人的账)
下辖五个小旗:
第十一小旗:正小旗钱满贯,副小旗老歪
第十二小旗:正小旗李老闷,副小旗王石
第十三小旗:正小旗张大山,副小旗刘三
第十四小旗:正小旗孙小虎,副小旗赵二
第十五小旗:正小旗周四愣,副小旗陈六
周文才的竹片,记了满满二十几片。
记完了,他递给陈锋看。
陈锋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正百总一人,副百总暂缺,攒画两人,镇抚官一人,镇抚五人,百总护卫四人。
刀盾总旗:正副总旗各一,攒画一人,小旗官十人,兵五十。
长矛第一总旗:正总旗一,副总旗暂缺,攒画一人,小旗官十人,兵五十。
长矛第二总旗:正副总旗各一,攒画一人,小旗官十人,兵五十。
合计:官佐四十三人,兵一百五十人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样。”
六月二十五。
集训开始了。
卯时,天刚蒙蒙亮,哨声就响了。
嘟——
一百五十个人从窝棚里冲出来,往训练场上跑。
慢的,罚。乱的,罚。没扎红巾的,罚。
李老四带着五个镇抚,站在训练场边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列队!快!”
一百五十个人,按小旗站好。
“立正!”
一百五十个人站直了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一百五十个人往右转。
“前进!”
一百五十个人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步伐比上个月齐多了。
辰时,开始练刺杀。
张栓柱带着刀盾兵,对着草靶练。一刀一刀砍,一盾一盾格挡。声音响成一片。
马三带着长矛兵第一总旗,练端枪,练刺。声音比刀盾兵还响。
赵铁牛带着长矛兵第二总旗,在山坡另一头练。他嗓门大,吼一声整个山坡都能听见。
“刺!收!刺!收!”
李老四瘸着腿,在三个训练场之间走来走去。哪里动作不对,他停下来指。哪里有人偷懒,他瞪一眼。
五个镇抚各管一片,盯着每一个小旗,每一个兵。
刘二带着三个护卫,站在山坡高处。红底令旗插在身边,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
孙大柱在三个训练场之间跑来跑去,哪里有问题往哪里去。
周文才和刘和蹲在石头旁边,一个拿竹片记出勤,一个拿竹片记粮草。
刘和是新来的攒画,读过几年私塾,人老实,干活细。他一边记一边小声问周文才:“周哥,这些人……天天这么练?”
周文才头也不抬。
“天天练。”
刘和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人,咽了口唾沫。
“真……真能练出来?”
周文才抬起头,看着训练场上那些人。
一百五十个人,整整齐齐,刺,收,刺,收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“已经练出来了。”
集训第七天,出了件事。
长矛兵第十二小旗一个新兵,练刺杀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怎么都端不稳枪。
李老四瘸着腿走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“抖什么?”
那新兵低着头,不说话。
李老四没骂他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怕?”
新兵点了点头。
李老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俺以前也怕。”
新兵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老四指了指自己那条没了的腿。
“俺这腿,是在辽东丢的。鞑子冲过来的时候,俺也怕。腿抖得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怎么……”
李老四道:“后来想明白了。怕,也得打。不打,就是死。打,兴许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那新兵的肩。
“练吧。练着练着,就不怕了。”
那新兵咬着牙,端起枪,又开始刺。
李老四站在旁边看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集训第十五天。
孙二狗来找陈锋。
陈锋正在山口,看见他走过来,点了点头。
孙二狗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训练的人。
“陈头儿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孙二狗道:“我没想到,还能再见到你。”
陈锋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没想到,缘分吧!”
“那天在锦州,我们跑散了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你咋……咋就弄成这样的?”
“一步步来的。”
孙二狗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一步步来的。从锦州跑出来,一路往西逃。逃到山西,遇见流民,跟着走。走到鹰愁涧,听说这儿有人收留难民,就来了。”
孙二狗忽然笑了。
“陈头儿,我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往后,俺给你卖命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不用卖命。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孙二狗点了点头。
集训第二十五天。
陈锋去看了一次训练。
李老四带着五个镇抚,在各处盯着。谁的动作不对,当场纠正。谁的小旗乱了,当场就骂。
孙大柱跑过来,满头大汗。
“陈头儿,你看咋样?”
“像那么回事了。”
集训第三十天。
七月初五。
一百五十个人,站在训练场上。
刀盾兵五十人,五排。长矛兵一百人,十排。
李老四站在队伍侧面,手里攥着一面小令旗。
他举起旗,吼了一声:
“都有——立正!”
一百五十个人齐刷刷站直了。
旗往右一指。
“向右——转!”
一百五十个人齐刷刷往右转。
旗往前一指。
“前进!”
一百五十个人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山坡上,刘二把那面红底大令旗高高举起。
风一吹,旗面展开,红彤彤一片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。
孙老槐站在他旁边。
“一百五十个兵了。”老头说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吗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话外篇:孙二狗
孙二狗这辈子,没想到还能当上副总旗。
崇祯五年六月,他在流民堆里被人挑出来的时候,还不知道要干什么。等站在训练场上,看见台上那个人,他愣住了。
陈锋。
锦州城外那个溃兵。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再看,还是那张脸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陈锋。
“陈头儿,俺……俺是孙二狗。”
陈锋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孙二狗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记得俺?”
陈锋说:“记得。锦州城外,你分了我半块饼子。”
孙二狗眼眶红了。
那半块饼子,是他当时仅剩的干粮。分了陈锋一半,自己饿了两天。
他没想到陈锋还记得。
从那天起,孙二狗就像换了个人。
训练的时候,他最拼命。别人练一个时辰,他练两个时辰。别人累了歇着,他还在练。刺杀,端枪,队列,他一样一样抠,一样一样练。
李老四看了他几天,对赵铁牛说:“这小子,能成。”
赵铁牛点了点头。
七月初,挑首领的时候,长矛兵第二总旗的副总旗位置,几个人争。
陈锋看了孙二狗一眼。
“让他当。”
孙二狗当了副总旗之后,更拼了。
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,最后一个走。带着他那五个小旗,五十个人,一遍一遍练。
有时候练到天黑,看不见了,还站在那儿琢磨。
李老四有一次问他:“你小子,这么拼干啥?”
孙二狗想了想。
“俺得对得起那条命。”
李老四愣了一下。
“啥命?”
孙二狗没答话。
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人,看着山坡上那个站在山口的身影。
“有人救了俺一命,俺得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