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十二月。
鹰愁涧的山坡上,新盖的那间大木屋里,坐满了人。
陈锋坐在木桌一头,面前摊着一叠纸——那是刘二从阳城带回来的,周文才在上面记满了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。
这一年的山西,旱得厉害。
汾州府、平阳府、潞安府,从开春到入冬,没落过几场像样的雨。地里的庄稼枯死在地头,连根拔起来都是干的。先是蓬草,蓬草挖光了吃树皮,树皮剥光了吃观音土——吃下去肚子胀得老大,拉不出来,活活胀死的人,路边沟里到处都是。
永宁州那边,去年就开始人吃人了。今年更甚,路上走着走着,人就倒了,倒了就被人拖走。拖走干什么,不用问也知道。
可官府还在催粮。
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一样不能少。交不出来?抓去打板子,打到交出来为止。交不出来?房子扒了,地收了,人赶出去当流民。
所以山西到处都是流民。路上走着的,沟里躺着的,庙里蹲着的,都是活不下去的人。
浑源州的知县王承,天天在县衙里等大同府的兵。可大同府的兵在哪儿?在河曲剿贼。
河南那边,闯王的人马越来越多了。
闯王叫高迎祥,手底下有个闯将,叫李自成。这人以前是驿卒,崇祯二年跟着造反的。还有个张献忠,外号八大王,也是个狠角色。
崇祯五年,这些人都在山西。
年初,高迎祥、张献忠他们从陕西打进山西,一路攻州破县。蒲州、永宁、大宁,都被他们打下来过。山西巡按罗世锦还怪陕西人把贼赶过来的,说“以邻为壑”。可贼自己长了腿,还能不让跑?
这一年正月,贼军进了山西。二月陷蒲州,三月陷……陷了哪儿?记不清了。反正山西官军和贼军,打得热闹。
贼军有多少人?说不准。有名号的贼首,在山西就有二十多家。紫金梁、王和尚、满天星、蝎子块、老回回、曹操、过天星、八大王——八大王就是张献忠。还有闯王高迎祥,他手底下那个八队闯将,就是李自成。
各家少则几千,多则几万。加起来,怕不有十几万。
都是活不下去的难民。官府不给活路,只能跟着贼走。
官军也不是没打。
三边总督洪承畴,山西总兵曹文诏,都在追着贼军打。曹文诏这人厉害,是崇祯朝最能打的将军之一。今年正月,他和洪承畴在槐安堡、西澳那边,连着打了几仗,杀了贼军好几千。
可贼军太多,杀不完。杀了这一股,那一股又冒出来。曹文诏追着贼军到处跑,今天在这儿,明天在那儿,追不上。
北边也不太平。
这一年夏天,皇太极带着后金兵,打到大同边上了。
四月,皇太极调了几万八旗兵,加上蒙古人,西征察哈尔。察哈尔的林丹汗打不过,跑了。后金兵一路追到大同、宣府北边。
六月,皇太极的兵到了张家口外头。宣府巡抚沈棨慌了,不敢打,偷偷派人去跟皇太极讲和,还开了互市。
事后沈棨被抓,下了狱,杀了头。崇祯皇帝说他是“通敌”。
可人杀了,事儿没完。
皇太极这次回去,下次还会来。察哈尔的林丹汗跑了,明朝失去北部屏藩,大同、宣府这边,以后怕是不太平了。
这几年,后金兵年年入塞。崇祯二年那次,打到北京城下,袁崇焕就是因为这个被杀的。今年又打到张家口。再往后,谁知道他们会打到哪儿?
官军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山西这边,精锐都调去辽东打鞑子了,剩下的还要追着贼军跑。大同镇的兵,本该守边墙,可今年皇太极一来,大同镇总兵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。
朝廷没钱了。
三饷收那么多,可军费花得更快。欠饷欠得厉害,兵哗变了好几次。在边军的时候,欠三个月、五个月是常事。兵吃不饱,穿不暖,拿什么打仗?
所以当时的局面是——
官军在追贼军,追不上。后金在北边,随时可能打进来。贼军在山西、河南到处跑,越打越多。
鹰愁涧,就夹在中间。
木屋里一片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老槐开口了。
“千总,那咱们怎么办?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训练场。
六百五十个兵正在练。
哨声一下一下响着,刀盾兵两排,长矛兵两排,弓手在后。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红巾在风里飘着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那些人。
“第一,接着练。官军也好,贼军也好,后金也好,打过来的时候,只有手里的刀枪才能救命。”
“第二,接着招人。山西到处都是流民,他们想活,咱们有活路。把他们招上来,能当兵的当兵,能干活的干活,咱这后面的大山藏个几万人不成问题,放手招。”
“第三,刘二,你的人要盯着山下——官军有什么动静,贼军打到哪儿了,后金有没有再南下,都要知道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陈锋最后看着那些人。
“乱世来了。可乱世,也是机会。”
“只要咱们活着,只要咱们有兵,只要咱们守得住这道墙——”
“总有一天,能闯出一条路。”
部队早上跑二十里,白天练立正齐步走,下午合练战阵。
学堂里,王夫子正带着孩子们上课。
后排,张栓柱带着几个总旗也跟着学。
铁匠铺里,郑铁柱、周铁牛,带着几个徒弟,正赶着打刀打枪头。
二狗拉着风箱,拉得满头大汗。
山坡上,孙老槐带着几个巡查,在各队灶台之间转悠。
“柴火堆远点,别离灶台太近!”
“垃圾倒了没有?”
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刘二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千总,山下有消息,贼军又动了。紫金梁那伙人,从山西往河南那边去了。官军跟在后面追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后金那边,听说皇太极回沈阳了。但大同、宣府这边,边墙外的蒙古人都在传——明年后金还会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