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十一月初一几个人在议事厅刚落座。外面的声音就传进来:
“站住!别跑!”
“抓到了看我不打你屁股!”
陈锋皱了皱眉。
孙大柱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回头苦笑道:“几个半大小子,在训练场边上乱跑,差点撞上练刺杀的。”
野猪张在旁边插嘴:“这帮小崽子,天天到处乱窜,上次把我晾的衣裳扯下来当旗耍,我说了他们几句,还嫌弃我衣裳有尿骚味。”
屋里几人顿时哄堂大笑。
陈锋等笑声停了,开口道:“今天第一件事,就说这个。”
“孩子到处乱跑碍事。可这不是孩子的错。”
他看向孙老槐。
“山上现在有多少孩子?”
孙老槐想了想:“十五以下的,怕不有二百多口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二百多个孩子,天天没事干,满山乱跑也不是办法。”
周文才小声问:“千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盖个学堂。”
“教识字。教算数。教他们为什么活着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咱们这些人,大多不识字。打仗的时候,传个令要靠喊,记个账要靠画道道。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以后地盘大了,人多了,总得有人会看文书,会算粮草,会写命令。”
“这些人从哪儿来?从孩子里来。
陈锋接着道:“不光教孩子。部队里的官将,总旗、百总,也得认字。不用认太多。自己的名字,手下人的名字,简单的命令,认得就行。”
他看向周文才。
“学堂的事,你管。找个地方,找几个认字的人当先生。孩子每天上午去学堂,下午帮家里干活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,正要掏竹片,忽然愣了一下。
陈锋看着他。
周文才苦笑道:“千总,俺这竹片……快用完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竹片,有的磨得发亮,有的边角都裂了。
“这些日子记人、记粮、记饷,一天记几十片,削竹片都削不过来。”
“是该用纸了。”
他看向刘二。
“你下次下山,去城里买些纸笔回来。纸、墨、笔,多买些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道:“周文才,往后你也别用竹片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陈锋看向屋里那些人。
“往后,咱们山上,也要像模像样地记账、记人、记粮。不能再靠竹片凑合了。”
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十一月初五。
学堂开张了。
地方选在山坡东边一块平地上,赵大年带着人盖了三间大草房。一间做教室,一间做先生住处,一间堆放杂物。
第一批学生,一百多个孩子,大的十五六,小的七八岁,挤在教室里,叽叽喳喳。
先生有两个。
一个叫王夫子,五十多岁,以前在村里教过私塾,逃难上来的。一个叫张秀才,三十来岁,读过几年书,没考上功名,也是逃难上来的。
周文才站在前面,对孩子们说:
“往后,每天上午来学堂,认字,算数。下午回家帮大人干活。”
一个半大小子举手:“认字有啥用?”
周文才看着他。
“认了字,以后能当官。”
“当官?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。
“咱们山上的官,以后都要认字。你不认字,就当不了。”
下午,部队的官将们也来学堂。
张栓柱带着几个总旗,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捏着根炭条,对着竹片,一笔一画地写。
王夫子站在前面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:
“人。”
“这个字,念‘人’。”
张栓柱低头在竹片上画,画了半天,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。
王夫子走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再练。”
张栓柱松了口气。
旁边一个总旗写得比他还丑,正满头大汗地描。
傍晚,陈锋来学堂看了一眼。
周文才在旁边道:“千总,孩子们学得挺快。部队里的,慢点,但都在学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埋头写字的官将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。
那时候,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。
现在,他在教人认字。
十一月初八。
刘和来找陈锋。
“千总,铁不够了。”
刘和翻开竹片——他已经开始学着用纸了,虽然只有几张,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现在六百五十个兵,刀盾兵要刀要盾,长矛兵要枪头,弓手要箭头。郑师傅那边,天天催着要铁。”
“咱们还有多少铁?”
“上次买的还剩一点,不够打二十个枪头的。”
“得下山买了。”
刘二在旁边问:“还去浑源州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浑源州那边,钱掌柜和曹铁匠虽然关了门,但风头还没过。不能再去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去阳城。”
“阳城?那是哪儿?”
陈锋道:“山西泽州,阳城县。”
他看向周文才。
“你知道阳城吗?”
周文才想了想。
“听说过。那边产铁,好像挺出名的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前世他看过一些资料,知道山西阳城是明代北方的冶铁中心。洪武年间,朱元璋在全国设十三个铁冶所,山西境内就有三个。后来放开民营,阳城的冶铁业更是火爆,成化年间时,沁河、芦苇河沿岸几乎是“铁炉相望”,晚上火光冲天,照耀如白昼。
更重要的是,阳城产的铁,质量好,数量大。明中期以后,阳城的铁产品向东供应到蓟辽,向西供应到嘉峪关,是九边重地的“输血动脉”。
“咱们要买铁,就去阳城。”陈锋道,“那里铁多,尤其是匠人也多!”
刘二看看陈锋的眼神“明白了,带多少人去?”
“你先带几个人去探路。摸清门路,看看有没有靠谱的铁商。最好能找几个铁匠,愿意上山的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道:“顺便把纸笔买了。多买些。”
临走前,陈锋又嘱咐刘二。
“阳城那边,除了买铁买纸,你再打听一件事。”
刘二问:“啥事?”
“打听打听,山西这边,有没有修盔甲、打兵器的工坊。”
“咱们现在有刀有枪,可盔甲没有几件。以后打仗,没甲不行。”
“朝廷在山西有兵工厂吗?”
刘二挠了挠头:“这个……俺得打听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不着急。先摸清楚。”
十一月十五。
训练照常进行。
每天早上跑二十里,白天练立正齐步走,下午合练战阵。
刀盾兵两排,前排举盾顶住,后排挥刀砍杀。前排死伤,后排顶上,轮换作战。
李老四瘸着腿,在训练场边上转悠,嗓子都喊哑了。
孙大柱站在高处,看着那些人,咧着嘴笑。
六百五十个人。
越来越像回事了。
十二月十八这天刘二回来了。
他带着几个人,赶着三匹骡子,驮着几大捆东西。
陈锋在山口等他。
刘二跑上来,喘着气说:
“千总,摸清了。”
刘二说:“阳城那边,铁多得很。俺找了个铁商,姓王,叫王掌柜。他看了俺们带的银子,说可以长期供货。价钱比浑源州便宜,一斤铁七八分银子。”
“纸笔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”
他从骡子上卸下几个包袱,打开来,里头是整刀的白纸、几锭墨、十几支笔。
周文才站在旁边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纸……”
刘二道:“王掌柜帮忙买的,说这是好纸,记东西耐用。”
周文才伸手摸了摸那纸,手都在抖。
陈锋看着他道“往后,你就用这个记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,“俺……俺这辈子,还没用过这么好的纸……”
陈锋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刘二又道:“铁匠也带回来了两个。”
他往后招了招手。
两个汉子走上来。一个四十来岁,黑脸膛,手上全是茧子。一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。
黑脸膛的汉子拱了拱手。
“草民周铁牛,阳城人,打了二十年铁,这是我徒弟,叫二狗。”
陈锋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愿意上山?”
周铁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阳城那边,铁多,匠人也多。俺们这种没靠山的,只能给人帮工,累死累活,吃不饱饭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听说山上管饭,有活路,就来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往后,你们跟郑师傅一起干。”
“是!”
“山上还有铁匠。你们一起,人多好干活。”
周铁牛点了点头。
刘二在旁边又说:“千总,还有件事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刘二压低声音:“俺打听了一下,山西这边,确实有修兵器的地方。”
陈锋眼睛一亮。
“哦?在哪?”
刘二说:“阳城那边,有个地方叫‘润城’,以前是铁冶镇。当地老人说,百年前那边给边军打过兵器,刀枪箭矢都打。后来朝廷的兵工厂撤了,但匠人还在。”
“还有,俺听王掌柜说,太原府那边,有官家的军器局。专门修盔甲,打火铳。但那是官家的,外人进不去。”
“那些匠人呢?能招吗?”陈锋问道。
刘二摇了摇头。
“官家的匠人,有匠籍,走不了。但俺听说,好些匠人活不下去,偷偷跑了。跑了的,有的落草,有的逃荒,有的不知去向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道:“你歇息几天,回头带几个人再去一趟,有愿意上山的,都带来。”
刘二抱拳答应。
陈锋把周铁牛带到郑铁匠铺子的时候,郑铁柱正在打一把刀。
看见有人来,他放下锤子。
“郑师傅,这是周铁牛,阳城来的铁匠。以后跟你一起干。”
郑铁柱打量了周铁牛一眼忽然道:“阳城来的?那边铁好。”
周铁牛点了点头。
“你打过什么?”
“农具,刀枪,都打过。”
郑铁柱指着旁边一杆抬枪。
“这个会打吗?”
周铁牛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半天。
“小人没打过,但看样式学学就会了。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。
两个铁匠,就这么认识了。
周铁牛的徒弟二狗,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些刀枪,看样子有些心动。
陈锋找到孙老槐、周文才、刘和三人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几个人看着他。
“军饷发了,民事上的官,也得发银子。”
陈锋道:“维持秩序的巡查,统计的攒画,打铁的铁匠,学堂的先生,都出力了。不能让他们白干。”
周文才问:“发多少合适?”
“比部队略低。”
“巡查的,管治安,一个月八分银子。”
“攒画的,记账的,一个月八分。”
“铁匠,郑师傅、周师傅他们,一个月一钱。”
“学堂的先生,王夫子、张秀才,一个月一钱。”
“管事的,孙大叔、赵大年他们,一个月一钱五。”
孙老槐听着,点了点头。
刘和在旁边翻开账本,算了一下。
“一个月多支出……七八两银子。发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