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山坡上,新盖了一间大木屋。
比原来议事那间大得多,能坐下二三十人。赵大年带着人赶了五天工,赶在十月初一这天完工。
陈锋走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到齐了。
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周文才、刘和,四个百总张栓柱、马三、赵铁牛、独眼龙,五个副百总周三胜、孙二狗、青面狼、野猪张,还有新提拔的几个总旗代表。
挤了满满一屋。
陈锋在木桌一头坐下,开门见山:
“今天说几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坐直了。
“第一件,训练。”
他看着孙大柱和李老四。
“现在六百五十个兵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练各的了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陈锋说: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早上,全兵跑步。”
孙大柱问:“跑多少?”
“围着山路,二十里。”
二十里。
那条山路弯弯绕绕,跑一圈下来,腿都得软。
陈锋看着那些人。“跑不动就练。今天跑不动,明天接着跑。明天跑不动,后天接着跑。什么时候跑动了,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“跑完了,回来吃饭。吃完饭,练立正,练齐步走。”
张栓柱问:“立正齐步走有啥用?”
“六百五十个人,挤在一起,乱不乱?”
张栓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陈锋说:“立正齐步走,就是让六百五十个人不乱。往前走一起走,往后退一起退,往左转一起转。战场上,不乱的人,才能活。”
陈锋接着说:“练完这些,合练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几根线条。
那是周文才画的,陈锋口述,他记下来的阵型图。
“刀盾兵在前,排成两排。”
“长矛兵在后,也排成两排。”
“弓手在最后,排成一排。”
他指着那张图。
“刀盾兵第一排,举盾顶住。第二排,在后面砍。第一排的人死了伤了,第二排补上去。第一排的人往前顶,第二排的人往后撤,轮着来。”
“长矛兵第一排,持枪杀敌。第二排预备,第一排死伤,第二排顶上。”
“弓手在后面放箭,往高了放,越过自己人的头顶。”
“接敌的时候,听哨声。一声哨,长矛兵第一排刺。两声哨,长矛兵第一排收,第二排刺。一声长哨,刀盾兵第二排往前砍。”
李老四看着那张图,眼睛发亮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正经的战阵之法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能不能练出来?”
“能。”
十月初二,天还没亮。
嘟——
哨声响起。
六百五十个兵从窝棚里冲出来,在训练场上集合。
李老四瘸着腿站在前面,手里攥着一面小令旗。
“立正!”
六百五十个人站直了。
“向右转!”
六百五十个人往右转。
“跑步——走!”
六百五十个人迈开步子,往山路上跑去。
二十里。
跑在最前面的是刀盾老兵,跑在最后面的是新来的长矛新兵。
跑不动的被人架着,接着跑。
李老四带着几个镇抚,跟在队伍后面,一边跑一边吼:
“不许停!跑!接着跑!”赖在地上不走的,镇抚上去就是一顿棍子伺候,直打的哭爹喊娘爬起来继续跑。
跑回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六百五十个人,一个个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李老四也喘,但还强撑着站起来。
“起来!吃饭!”
吃完饭,练立正,练齐步走。
立正。稍息。向右转。向左转。齐步走。立定。
太阳升起来,晒得人脸上冒汗。
下午,合练。
刀盾兵上前,排成两排。
长矛兵在后,排成两排。
弓手最后,排成一排。
李老四站在侧面,举起令旗。
嘟——
第一排长矛兵刺出去。
嘟——
第二排长矛兵刺出去。
嘟——
刀盾兵第二排往前砍。
独眼龙带着弓手,一箭一箭往天上射。箭落下来,插在远处的地上。
张栓柱举着盾,站在最前面,吼了一声:
“顶住!”
六百五十个人,练到太阳落山。
十月初五,训练第三天。
陈锋把周文才叫过来。
“找几个认识字的,口才好的人来。”
周文才道:“咱们山上,识字的没几个。除了我、刘和,还有几个攒画,剩下……”
识字的还是太少了,陈锋心里叹气道。
那就从攒画里挑。一个百总队挑一个,一共挑六个。
周文才点了点头。
十月初七。
六个攒画站在陈锋面前。
有老的,有年轻的,都是识几个字、会记东西的。
陈锋看着他们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多个差事。叫‘抚慰官’。”
“当兵的,为什么打仗?为了活命,为了家人活命。”
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。
“你们要去告诉每一个兵——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,他们手里的刀枪是为了谁。”
“不是为了我陈锋。是为了他们自己,为了他们爹娘,为了他们婆娘孩子。”
“是为了让他们爹娘老了有人送终,让他们婆娘孩子能吃上饱饭,让他们自己不用再当野狗。”
陈锋接着道:“你们要跟他们说,只要跟着鹰愁涧,只要跟着我陈锋,这个愿望就能实现。”
“打仗的时候,他们要往前冲,不是因为不怕死,是因为身后有他们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逃兵,全家没脸待下去。死了,家人山寨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话,你们要一遍一遍跟他们说。练的时候说,吃饭的时候说,睡觉前说。说到他们心里去。”
六个人点了点头。
陈锋看着他们。
“记住,你们不是攒画了。你们是抚慰官。”
十月初十。
训练场上,多了一群人。
六个抚慰官,各管一片。
训练间隙,他们蹲在兵堆里,跟人说话。
“你为啥当兵?”
那人挠了挠头:“有饭吃呗。”
“有饭吃,然后呢?”
那人想了想:“然后……就不用当野狗了。”
抚慰官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不当野狗,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“你爹娘呢?”
“在山上。”
“你婆娘孩子呢?”
“也在山上。”
抚慰官道:“你打仗的时候,往前冲,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接着在山上待着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抚慰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记住这话。”
另一个抚慰官蹲在一群新兵中间。
“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“逃荒的。”
“见过人吃人吗?”
“见过饿死的孩子扔在路边没人埋吗?”
“现在你们在山上,有饭吃,有衣穿,家人有地方住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陈当家……”
“还有就是因为你们是兵。因为你们手里有刀有枪。因为你们能保护自己,也能保护家人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陈当家给了你们活路。但活路是自己挣的。打仗的时候,你们往前冲,就是为了不让你们的家人再回去过那种日子。”
有人抬起头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抚慰官站起来。
“记住这话。”
十月十五。
陈锋把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周文才、刘和叫过来。
“第三件事,军饷。”
孙大柱愣住了。
“军饷?发银子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陈锋道:“小兵,每个月一钱银子。小旗官,两钱。总旗,五钱。百总,一两。”
孙大柱掰着指头算:“六百五十个兵,小兵五百多,小旗官一百多,总旗十几个,百总几个……一个月得一百多两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刘和翻开竹片“咱们现在有三千多两银子。一个月一百多两,能发两年多。”
陈锋道:“发得起。但不能一直这么发。”
他看向孙大柱。
“告诉他们,这只是刚开始。以后地盘大了,粮多了,银子多了,军饷还会涨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陈锋道:“军饷发了,规矩就更严。拿钱不干活的,打仗往后缩的,一律重罚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又看向周文才和刘和。
“第四件事,成立财务部。”
他指着刘和。
“你管。周文才兼着帮你看账。”
刘和点了点头。
“往后,山寨里要用钱,盖房、买粮、买铁、发饷,都得从财务部走。”
“谁来领钱,领多少,干什么用,都得记清楚。”
刘和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道:“发军饷的时候,每个人发个号牌。上面刻着名字、第几小旗。领饷的时候,拿着号牌来,对着名册发。一个人只能领一份,不许冒领,不许代领。”
周文才在旁边翻开竹片开始记。
“号牌……每人一个……领饷时核对……”
十月十八。
发军饷。
六百五十个兵,排着队,一个一个领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新发的号牌——竹片削的,上面刻着名字和番号。
刘和坐在桌子后面,旁边放着厚厚一摞名册。
“姓名?”
“赵大柱。”
刘和翻了翻名册,找到“赵大柱,长矛第四总旗,第六小旗”。
“号牌拿来。”
赵大柱把号牌递过去。
刘和对了一下,点了点头,从旁边拿过一小块银子。
“一钱。收好。”
赵大柱接过银子,手都在抖,看着手里的银子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旁边的人问他:“你哭啥?”
“俺这辈子……俺这辈子头一回拿饷钱……俺以前种地,种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……”
另一个新兵接过银子,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。
排在后面的一个人,把号牌递过去。刘和对了一下,问到“你的号牌对不上,你不是李二牛”
那人脸色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他兄弟……他让我替他领……”
刘和把号牌拍在桌上。
“不行。让他自己来。规矩。你自己去跟他说。”
旁边排队的人,都看见了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规矩……真严……”
另一人说:“严点好。不乱。”
抚慰官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人。
有人蹲着哭,有人站着笑,有人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,有人揣进怀里捂着,生怕丢了。
他忽然想起陈锋说的话。
“让他们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他看着那些领银子的人,看着那些笑和哭的脸。
忽然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十月二十。
孙老槐来找陈锋。
“陈头儿,山上的人多了,吃饭也吃不消停了。”
孙老槐接着道:“现在一千五百多口人,一顿饭几百号人挤在一起,乱得很。有人多领,有人少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老槐由道:“我倒是想了个点子,你看看是否可行。”
“二十户一伍。往后吃饭,以伍一起。一伍一口锅,一起领粮,一起做饭,一起吃饭。每伍挑个伍长,再挑个副手。领粮、领菜、分饭、管人,都归他们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心道,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小觑,刚建国那会不就实行的这种制度吗。
陈锋道“行,这法子好,就按照这个法子来,名字改一下,别叫伍了,叫队,二十人一队!”
“行,就叫队!”
十月廿五。
山坡上,多了一排一排的灶台。
二十户一队,每队一口锅。
做饭的时候,炊烟飘得到处都是。一队一队的人,围着自己的锅,等着饭熟。
李婶带着人分粮,不再是一户一户领,而是一队一队领。
领完粮,各队自己做饭,自己分。
有人分得多,有人分得少,队长看着,不让乱来。
孙老槐拄着拐杖,走来走去,看着那些灶台。
刘老根带着人,在各队灶台之间转悠,看着卫生。
“洗碗水倒沟里,别倒灶台边上!”
训练场上,六百五十个兵还在练。
早上跑二十里,白天练立正齐步走,下午合练战阵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。
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千总,都安顿好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老槐道:“二十户一队,一队一口锅。以后吃饭不乱,领粮不乱,干活也方便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老槐看着训练场上那些人。
“那些抚慰官,天天跟兵说话。我听着,说得挺好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陈头儿,这寨子,越来越像个寨子了。
兄弟们是不是有着急的“怎么火枪还没上场呢?还等着排枪枪毙呢!”,别急,俗话说好饭不怕晚,面包牛奶都会有的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