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正月初五。子时。
浑源州西城门外,三百多个人趴在枯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
夜风刮过来,冰冷刺骨。没有人吭声也没人动弹。
陈锋趴在最前面,盯着那道城门。
城门洞里透出一点火光,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。城墙上,一个更夫提着灯笼,慢悠悠地走过来,又慢悠悠地走回去。
刘二趴在陈锋旁边,压低声音:
“子时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他在等,等城里那二十个人行动。
西城门里,二十个人已经摸到了门洞边。
领头的叫刘大壮,刀盾兵第一总旗的总旗官,黑风岭剿匪的时候杀过四个土匪。三天前混进城,带着十九个人,藏在城西一个破庙里。
今晚子时,他们摸到西城门。
门洞里,四个守兵围着火堆,正打瞌睡。两个歪着,两个靠着墙,脑袋一点一点。
刘大壮冲后面招了招手。
五个人摸上去,贴着墙根,走到那四个守兵身后。
噗。噗。噗。噗。
四声闷响。
四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,就倒了下去。
刘大壮一挥手。
剩下的人冲进门洞,合力抬起那根粗木门闩。
城门开了一条缝。
城外,陈锋看见门缝里透出火光,一挥手:
“上!”
三百多个人从草丛里爬起来,往城门冲去。
张栓柱带着五十个刀盾兵,最先冲进城门。进城之后,立刻散开,守住门洞两边。
独眼龙带着三十个弓手,跟着冲进去,直接往城墙上跑。
城墙上的更夫刚走到北边,听见动静,回头一看,几十个黑影正往城墙上冲,吓得他一哆嗦,张嘴就要喊。
嗖!
一支箭射过来,正中喉咙。更夫捂着脖子,从城墙上栽了下去。
独眼龙带着人冲上城墙,弓手散开,对着城里。
“守住!”
陈锋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一队一队的人冲进去。
孙大柱带着一百长矛兵,往粮库方向奔去。
马三和赵铁牛各带着一百人,往县衙方向奔去。
辎重队的人跟在后面,扛着麻袋,拿着扁担。
陈锋看向张栓柱,“城门交给你了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。”
张栓柱点了点头:“明白!”
粮库在城西,离西城门不远。
孙大柱带着人冲到粮库门口的时候,门口两个守兵正靠着墙打盹。
摸掉两人,孙大柱一脚踹开粮库大门。
粮库里面,十几个守库的民壮被惊醒,从铺上跳起来,有的摸刀,有的往外跑。
“杀!”
长矛兵冲进去,枪刺刀砍。那些守库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倒下去七八个。剩下的跪在地上,吓得浑身哆嗦。
孙大柱看着那几排粮仓,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辎重队的人涌进来,扛起粮袋就往外跑。
县衙那边,马三和赵铁牛带着人,已经冲到门口。
县衙大门紧闭,里头传来喊声:“有贼人!有贼人!快抄家伙!”
马三一挥手。
“撞!”
几个长矛兵抱着根木桩,开始撞门,撞到第三下,大门门闩应声而断,大门洞开。
赵铁牛带着刀盾兵冲进去,举着盾,护住两边。
马三带着长矛兵跟着冲进去,见人就刺。
知县的家丁们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,乱成一团。
“列阵!”
刀盾兵上前,举盾顶住。长矛兵在后,一枪一枪刺出去。
那些家丁哪里见过这阵势,刺倒几个之后,剩下的扭头就跑。
“不用追,开始搜!能找到的都带走!”
几个人冲进后衙,翻箱倒柜。
银子,绸缎,值钱的都搬了出来。
马厩里五匹快马,也没落下,一起牵到前院。
赵铁牛踹开知县卧房的门,里面知县不见踪影。
“王承呢?”
一个家丁跪在地上,颤抖着开口道:
“跑……跑了……从后门跑的……”
赵铁牛暗骂了一声。
“不管他,先搬东西。”
赵铁牛带着几个人继续搜。搜到一间偏房,推开门,里头堆着几个箱子。
打开一看,几个人愣住了。
是鸟铳。
六把,崭新,铁管锃亮,枪托还没沾过手。
旁边还有几个木桶,装满了火药。
“哈,这可是好东西,都搬走!”
车马行在城东。
马三分了一队人过去,到的时候,里头的人还在睡觉。
等山寨兵一脚踹开门,掌柜的周扒皮从床上跳起来,光着身子就要跑。等看清周围那么多人后,吓得跪在地上开始求饶。
“老实点,我们只要车马,不伤性命!”
等一群人到了后院,将里面的二十多匹骡马,七八辆大车,都赶了出来。
把骡马套上大车,一辆一辆赶出去。
周扒皮跪在地上,哭喊着:“我的车!我的马!”
城北钱家当铺,城中心赵家粮行。
辎重队先撤的时候,刘二带着一队人,摸到这两处。
钱家当铺的门被砸开,里头的人吓得跪了一地。
刘二看着那个穿绸缎的胖子。
“钱掌柜?”
胖子抖着点头。
“钱……钱某人……”
刘二一挥手。
“搬。”
银子,铜钱,值钱的东西,全搬走。
胖子跪在地上,哭都哭不出来。
赵家粮行那边也一样。
粮商赵胖子,去年灾年把粮价提到四两一石,饿死多少人。这会儿跪在粮堆旁边,脸色煞白。
刘二看着他。
“你那些粮,我们借了。”
赵胖子颤抖着点头。
“借……借……”
一个时辰后。
西城门门口,大小车辆排成长队,车上装满了劫掠来的钱粮、装备。
孙老槐带着人还在继续装车。
陈锋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那些人。
孙大柱跑过来。
“千总,差不多了。再不走天亮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撤。”
辎重队的车先走,往西城门外驶去。山寨兵护着两边,慢慢后退。
独眼龙带着弓手,还守在城墙上,盯着城里的动静。
张栓柱带着刀盾兵,守在城门口,等着最后一批人。
刘二跑过来。
“千总,那几家大户都搬空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最后一批人退出城门。
张栓柱带着人,把城门重新关上,门闩插好,接着从城墙上的绳索滑下来。
五百多号人,赶着大车,扛着粮袋,背着包袱,往山里走。
天亮的时候,回到了鹰愁涧。
浑源州城里,天亮后知县王承从城里一处小巷子里爬出来,浑身是土,脸色煞白。
回到县衙一看,毛都没剩下一根,真是活土匪啊。
银子没了,马厩里的马也没了。偏房里那六把新到的鸟铳,三箱火药,也没了。
粮库空了,军器库也空了。
城北钱家当铺,城中心赵家粮行,还有几家大户,也全被抢了。
王承站在空荡荡的县衙门口,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师爷跑过来,小声道:
“老爷,有人在墙上贴了纸条。”
王承接过来一看。
上面写着:
“紫金梁大王麾下,借粮饷一用。替天行道,不害百姓。”
王承看着那张纸条,愣了半天。
“紫金梁……紫金梁不是在河曲吗?”
师爷小声道:“不清楚……兴许是过来打粮的……”
王承把那纸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报给上官!快,就说紫金梁贼众数千,攻破浑源州,劫掠库藏,杀伤兵丁,请速发兵剿贼!”
师爷应了一声,跑去写急报。
王承坐在县衙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伙人,是从西城门进来的。
他们是怎么进来的?
难道有内应?他想了半天,也没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