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八月二十。
烈士山的选址,孙老槐找了三天。
后山转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在一处宽阔的半山腰站住了脚。这里地势平缓,背靠主峰,面朝东方,每天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。
孙老槐身边站着一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拿着个罗盘。这老道是孙老槐从浑源州城外一个破道观里请来的,据说看了几十年风水,在这一带颇有名气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老道士收起罗盘,指着面前那片坡地,“背后有靠,前面有照,左右有护,藏风聚气。埋在这儿,后人昌盛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那道长,烈士祠建在哪儿?”
老道士往前走了几步,用脚点了点地。
“就在这正中间,坐北朝南。往后这山坡上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像他们生前站队一样。”
孙老槐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管事。
“记下了?”
管事点了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老道士临走前,孙老槐塞给他十两银子。老道士推辞了一番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“老施主,贫道多嘴一句。”老道士看了看四周,“这地方是个福地,埋在这儿的人,后辈能享香火。你们那个头领,是个有仁心的人。”
孙老槐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道长吉言。”
第二天,孙老槐就安排了二百多个流民,开始动工。
先修路,从山脚到选址处,开出一条能走人的小道。然后平整土地,挖地基,准备盖烈士祠。
陈锋去看过一次。
他站在那片正在动工的坡地上,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,忽然想起前世的烈士陵园。
“孙大叔。”
孙老槐走过来。
“千总。”
陈锋说:“这山坡上,以后一排一排,埋咱们战死的弟兄。每一排前面立一块碑,刻上他们的名字、哪里人、什么时候死的。”
“哎,记下了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刻上好让以后的人知道,他们叫什么。”
他又指了指坡地正中间那块正在挖地基的地方。
“烈士祠盖大一点。里头供他们的牌位,逢年过节有人烧香。外头立一块大碑,上面写上永垂不朽。”
孙老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俺记着了。”
陈锋又看了看四周。
“路两边,种点松柏。一年四季常青的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陈锋回到山寨,先去了一趟议事厅。
传令兵说没有什么事,他就转身往家走。
郑小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看见陈锋回来,头也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
陈锋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,看着她晾。
郑小娥瞥了他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陈锋说:“真好看。”
郑小娥脸一红,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。
“没个正形。”
陈锋笑了。
这几个月,小娥变了不少。刚成亲那会儿,跟他说句话都脸红,现在敢跟他顶嘴了。
郑小娥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,拍了拍手。
“饿不饿?”
陈锋说:“有点。”
“那我去做饭。”
郑小娥转身往灶台边走,陈锋跟在后面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郑小娥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陈锋笑了。
饭做好了,两人坐在桌边吃。
郑小娥一边吃一边问:
“今天去看烈士山了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孙大叔找了个老道士,选了块好地方。”
郑小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战死的弟兄,能埋在那儿,也算有个归宿了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郑小娥忽然又说:
“你以后……还要出去打仗?”
陈锋看着她。
陈锋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这世道,官府!流寇!鞑子,哪个能让我们活?窝在山里他们也不会让咱们过安生日子,所以谁不让我们活,我们就让谁死!”
郑小娥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“你要是有个什么事,我和孩子就不要你了。”
陈锋愣了一下。
“孩子?哪来的孩子?”
郑小娥脸一红。
“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不要?我很优秀的。”
郑小娥忍不住笑出声,捶了他一下。
“没个正经。”
吃完饭,陈锋去了工坊。
他先去火器坊找赵大锤。
赵大锤正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个铁皮卷成的大桶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。看见陈锋,他站起来。
“千总!”
陈锋走过去,拿起一个铁桶看了看。
“没良心炮弄得怎么样了?”
赵大锤眼睛亮了。
“千总,这东西比虎蹲炮还简单!”
他指着那几个铁桶。
“就是铁皮卷的,厚薄都行,底下封死,留个小眼点火,中间垫块圆板,上面装炸药包,用绳子绑紧。点火,轰的一下,炸药包就飞出去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试过没?”
赵大锤说:“试了两回。第一回炸药包没飞出去,在桶里炸了,桶都崩飞了。第二回修改了下把炸药包引线加长,飞出去三十多步,炸了个大坑。”
陈锋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
“桶壁要结实,不然容易炸膛。炸药包要绑牢,引信要算好时间。”
赵大锤说:“俺琢磨着,这东西用来打骑兵最好。一片炸药包飞过去,炸得人仰马翻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多造几个。回头让炮兵练练。”
陈锋又看向旁边。
地上摆着几个巴掌大的铸铁疙瘩,圆溜溜的,上头有个眼儿,还插着根纸捻子。
赵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叹了口气。
“手榴弹不太顺。”
他拿起一个,递给陈锋。
陈锋接过来掂了掂,挺沉,得有一斤多。
“试过吗?”
赵大锤说:“试了。点火扔出去,炸是炸了,但跟个大炮仗似的,崩不开铁壳。威力太小。”
陈锋拿起来看了看。
赵大锤说:“拉环不好弄。拉火得靠摩擦,咱没那种细火药。只能点火捻子,但点火捻子就得先点着火绳,麻烦。”
陈锋想了想。
“试试火镰。用燧石打火那种,做外壳的时候用最差的铁,做的薄一点。”
赵大锤想了一下。
行,我再研究研究。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火药威力不够?”
赵大锤说:“是。黑火药威力就那样,装少了炸不开,装多了太重扔不远。”
“加点白糖试试。”
赵大锤愣住了。
“白糖?”
陈锋说:“白糖也能烧,混在火药里,能增加威力。我以前……听说过。”
他没法解释这是前世看来的偏方。
赵大锤挠了挠头。
“白糖……那玩意儿金贵,咱山上没多少。”
陈锋说:“先用一点试试。要是行,回头多买点,你找林一二,让他配。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俺这就去。”
从火器坊出来,陈锋又去了一趟炮坊。
王老炮正在铸弗朗机,看见陈锋,他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千总。”
陈锋说:“红夷大炮琢磨得怎么样了?”
王老炮搓了搓手。
“琢磨了。那东西太大,一门好几千斤。铸一门,光铁料就得几千斤,还得用最好的铁。工期也长,没个把月下不来。”
陈锋说:“不急。先琢磨着,以后守城用。”
王老炮点了点头。
陈锋回到议事厅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让传令兵把刘二叫来。
片刻后,刘二跑进来。
“千总!”
陈锋说:“明天,你安排好人手。”
刘二站直了。
陈锋走到地图前,指着几个地方。
“浑源州附近的山口、进出通道、村寨,都派人去探一遍。要详细。”
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特别是沙圪坨巡检司那边。多少人,什么地形,还有没有兵,怎么防守,都要摸清楚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指了两个点。
“应县下社堡,还有南侧山口的大石村。这些地方,都要探。附近有多少官军,多少百姓,地形怎么样,有没有能用的路,都记下来。”
刘二一一记下。
“千总,什么时候要?”
陈锋说:“这个不急,哨探队没事的就撒出去,把附近这些地方打探清楚,越详细越好。”
刘二抱拳。
“明白!”
刘二走了。
陈锋站在地图前,又看了一会儿。
沙圪坨,下社堡,大石村。
这些地方,以后都是要握在手中的,只要掌握这几个点,谁都进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