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八月十六。卯正。
天刚亮,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长桌两边,军事主官、民事主官、工匠大师傅,济济一堂。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张栓柱、马三、独眼龙、赵石头、孙二狗、刘和、周文才、孙老槐、赵大年、郑铁柱、赵大锤、王老炮、钱三、林一二,一个不落。
刘二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拿着名册。
陈锋走进来。
所有人刷地站起来。
“千总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他在主位坐下,扫了一圈。
“今天有几件事。一件一件说。”
“第一件,说一下这次下山的缴获。”
他看向刘和。
刘和站起来,翻开账册。
“第一次下山作战,共计缴获——”
“白银:四万六千七百两。”
“黄金:六百两。”
“珠宝首饰:三箱,约值三千两。”
“鞑子首级:三百九十八颗。”
“粮食:二百三十石。”
“布匹:四十余匹。”
“铁器:三千余斤。”
“骡马:六十三匹。
“解救村民:五十七口。”
“俘获包衣:一百零八人。”
他顿了顿,翻过一页。
“第二次下山作战,围剿鞑子两个牛录,共计缴获——”
“白银:八万三千二百两。”
“黄金:二千三百两。”
“珠宝首饰:八箱,约值一万二千两。”
“鞑子首级:四百三十七颗(含白甲兵五十三颗,牛录额真两颗)。”
“粮食:二千三百石。”
“布匹:三百余匹。”
“铁器:五千余斤。”
“骡马:二百六十三匹。”
“解救百姓:五百余口。”
“俘获包衣:二百余人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两次缴获合计——”
“白银:一十二万九千九百两。”
“黄金:二千九百两。”
“珠宝首饰:十一箱。”
“鞑子首级:八百三十五颗。”
“粮食:二千五百三十石。”
“布匹:三百四十余匹。”
“铁器:八千余斤。”
“骡马:三百二十六匹。”
“解救人口:五百七十余口。”
“俘获包衣:三百余人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
张栓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马三也愣住了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件,赏银。”
他看向刘和。
“出战将士,每人十两。小旗官十五两,总旗二十两,百总三十两,副百总二十五两。辎重兵也一样。”
刘和一边记一边算。
“出战两千多人,加上军官,差不多二万五千两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该赏就赏。有功人员,除了赏银,还要升职。各队报上来,谁打得好,谁杀敌多,谁带队勇猛,都要报。李老四,你们镇抚官把关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件,阵亡抚恤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“这次战死二百余人。每人抚恤一百两。”
他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后山找块好地方,单独辟出来。就叫烈士山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陈锋道:“战死的将士,都埋在那儿。山上建个烈士祠,受香火供奉。”
“建祠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为山寨死的,不能让他们在地下没人管。逢年过节,有人烧纸上香。”
“好。俺去办。”
陈锋接着又道:“烈士家属,优先安排进工坊、辎重队、各部门。能照顾的,都要照顾。”
他看向周文才。
“成立一个优抚司,专门管烈士家属的事。谁管你定,人要心细、公道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扫了一圈。
“第四件,山寨整编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陈锋道:“现在山寨已经不是以前的山寨了。五千多口人,两千多战兵,工坊好几个,部门一大堆。”
“原来的那套,不够用了。”
他看向孙老槐。
“民事这边,你把主管人员和副手都报一下。各部门都要有明确的头儿,有事能找到人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向孙大柱。
“军事这边也一样。百总以上军官,谁管什么,都要报上来。”
孙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报上来之后,咱们重新整编。该合并的合并,该分设的分设。以后要打仗,指挥要顺。”
“就这些。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摇头。
“那就这样。散会。各忙各的去。”
众人站起来,陆续走出了议事厅。
一个传令兵跑进来。
“千总!山下来了个人!说是浑源州县令的师爷,来劳军的。”
陈锋一听就知道这是为了鞑子脑袋来的。
“请。”
片刻后,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。
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举止斯文。进门先抱拳。
“在下许文华,现添为浑源州县尊师爷。特受县尊嘱托,前来慰问大军。”
陈锋站起来,抱拳回礼。
“许师爷客气。请坐。”
许文华没坐,先递上一份礼单。
“昨日大军经过,县尊瞻仰贵军风采,深感敬佩。贵军不畏艰险,出山杀夷,大涨我大明之风采!当真是在世之霍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县尊大人有要事在身,不便亲自前来,特备了些薄礼,命在下代为劳军。还望将军莫要推辞。”
陈锋接过礼单,看了一眼。
粮食二十石,银子六百两,鸡鸭鱼肉若干,装了满满两车。
“县尊大人记得在下这乡野之人,在下惶恐。还请师爷代为谢过县尊大人。”
他把礼单递给刘和。
许文华这才坐下。
两人分宾主坐定,上了茶,寒暄了几句。
许文华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接着说道:
“某看昨日将军带回一些鞑子头颅,不知将军作何处置?”
陈锋心里一动。
正事来了。
他笑了笑。
“在下听说鞑子脑袋值钱,也没想那么多,随手砍了。还没想着如何处理。”
“将军既然暂时没打算,不若卖于在下可好?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卖于师爷自无不可,不过这价钱……”
许文华赶紧摆手。
“将军放心,自是会给将军一个合理的价格。”
他心里想:我坑谁也不敢坑你啊。城外那几千人马,惹恼了你,我还能活着回去吗?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官府的价格,是一颗鞑子脑袋五十两。但这价格是前几年的,现在的行情没有统一的标准。这样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颗鞑子脑袋,八十两,如何?”
陈锋不知道官价到底多少,但知道肯定有得谈。
“那鞑子牛录额真和白甲兵的脑袋呢?”
“自然是更高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那这样。我这里有鞑子破碎的盔甲和认旗,还有两个牛录额真的脑袋和认旗,再加一些白甲兵的破损盔甲,一并送于你。鞑子首级,一百两一个,如何?”
许文华笑着点点头。
“自是可以!那便谢过将军了!”
陈锋笑着道“不瞒师爷,我这可有不少脑袋。”
许文华也笑了。
“将军放心。鞑子脑袋在官场上,可是硬通货!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陈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
“来人!”
一个传令兵跑进来,抱拳。
“将军!”
“去通知辎重队,把鞑子脑袋打包装车。顺道把那些鞑子的破烂盔甲、认旗、令旗,一并打包,送到浑源。”
然后转身对站在身后的刘和开口:“你跟许师爷走一趟,清点货物,收银子。”
“将军,去浑源……”
陈锋看出他的顾虑,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放心去吧。无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许文华站起来,抱拳。
“将军,告辞。”
陈锋也站起来。
“师爷慢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议事厅。
傍晚时分,刘和回来了。
他一脸喜色,身后跟着拉着几口箱子的骡车。
陈锋正在屋里看地图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千总,一共八万三千五百两。”
他坐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
“千总,您不知道。许师爷回去之后,浑源城里来了好几拨人。”
“有大同府的,有宣府镇的,还有代州那边的。都是官儿,一个个穿着官服,在那儿等着。”
“他们把脑袋分了。白甲兵和牛录额真的脑袋,被那几个大官抢着要。普通的鞑子脑袋,也分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,消息放出去后那些当官的都跑去浑源州了。”
“呵,官场啊……是真黑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这下咱们附近怕是要出几个大官了。”
同一时间,浑源州城里。
县衙后堂,灯火通明。
几个官员围坐在一起,面前摆着几份写好的奏折。
大同府通判捋着胡子,看着自己的那份,很是满意。
“此番大捷,全赖诸位齐心协力。”
宣府镇参将笑了笑。
“通判大人客气了。都是托皇上的洪福。”
代州知州端起茶碗。
“明日一早,奏折就送出去。诸位恭喜恭喜啊!。”
几个人相视而笑。
桌上,一份奏折上写着:
“八月以来,鞑虏屡犯边塞。臣等率军奋勇杀敌,斩首八百余级,其中白甲兵五十余,擒获牛录额真二人。此诚我大明军威之盛,实赖皇上威德远播……”
至于这些鞑子是谁杀的,怎么杀的,没人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