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八月初七。午时。
战场打扫完毕。
一辆辆装满物资的大车,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、金银,堆得像小山。最后几辆大车上,整齐的码着四百多颗鞑子脑袋,上面又用油布盖着。
那些包衣奴才,身上也背满了东西。每个人都被压得直不起腰,但没人敢吭声。
陈锋骑在马上,扫了一圈。
“出发。回山。”
队伍开始往南行进,
这次不用走山路,直接走官道,走山路可带不走这些缴获。
两千多人,几百辆大车,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。
第八天中午,队伍到达浑源州城外。
城墙上,守兵们正百无聊赖地站着。一个守城民壮突然指着远处“那……那.....?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官道上,黑压压一片人马,正往这边行来。旌旗飘扬,军阵严整,大车一辆接一辆,望不到头。
“快!快报县尊!”
知县王承带着一群文武官将爬上城墙。他看着那支队伍,脸色变了又变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
最前面是刀盾兵,铠甲鲜明,步伐整齐。后面是长矛兵,枪尖如林。再后面是火铳兵,肩上扛着燧发枪。最后是炮车,四十多门虎蹲炮,炮口隐约可见。
王承倒吸一口凉气。
身边的守备叫张世勋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伍。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半天,低声说:
“大人,这群人……怕是山上的那群流民。”
“刘大户那几桩案子,就是他们干的?”
张世勋点了点头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还有上次打着紫金梁旗号洗劫咱们县城的,应该也是他们。那时候紫金梁在河南,离这儿远着呢。”
王承看了看那支队伍,军阵严整,士气高昂。那些兵走路的架势,比官军还像官军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群流民……已经成了气候。”
“在这浑源州地面上,怕是没人能遏制住他们了。”
他看着那支队伍,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缩着脖子的守兵。
“传令下去,以后……尽量别招惹他们。”
城下,陈锋骑着马,看着城墙上那群穿着官服的老爷们。
他忽然灵机一动。
“赵猴子。”
赵猴子跑过来。
“千总。”
“去挑两个鞑子脑袋,到城门下喊话。告诉里面的人,就说送的见面礼。”
“得嘞!”
他跑到后队,从车上挑了两个鞑子脑袋,一手抓着一个辫子,翻身上马,往城门跑去。
城墙上的人看见一个着甲的骑兵往这边跑,顿时紧张起来。
“过来一个人!”
“弓箭手准备!”
王承赶紧抬手。
“都不要轻举妄动!”
赵猴子跑到城门口,一勒马缰。
马前蹄扬起,嘶鸣一声,稳稳站住。
他抬起头,冲着城墙喊:
“城墙上的可是浑源县令?”
王承站在城头,没敢答话。
赵猴子也不在意,继续喊:
“我家千总大人有令!初次见面,奉上鞑子脑袋两颗,不成敬意!还望大人笑纳!”
说完,他把两颗脑袋往城门前一扔,冲城墙上抱了抱拳,打马便回。
王承看着那两颗脑袋,愣了半天。
旁边张世勋小声开口:“县尊,这……”
王承恩摆了摆手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陈锋身边,赵大柱忍不住问:
“千总,为啥要送那狗县令两颗脑袋?他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“那不是脑袋,那是石头。”
陈锋笑着说道:“问路的石头。”
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那些人。
“等着吧。那县令会派人来山寨的。”
说完,他一踢马腹,往前走去。
离山寨还有十几里地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大群人。
孙老槐带着寨子里的人来接了。
老远就看见他站在最前面。身后跟着一群管事,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陈锋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。
“孙大叔!”
孙老槐迎上来,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这些日子,俺天天在山口望着。就盼着你们回来。”
陈锋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孙老槐往他身后看去。
队伍黑压压地过来,大车一辆接一辆,那些兵虽然满脸疲惫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看见了那些大车上的东西,看见了那些鞑子人头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缴获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老槐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好,好!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人喊:
“都看见了吧!咱们的兵,打了胜仗!杀了鞑子缴获的战利品!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。
那些老头老太太,那些妇孺孩子,都跟着喊起来。
“千总威武!”
“咱们的兵厉害!”
陈锋笑了笑,摆摆手。
“走,回山寨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离山口越来越近。
陈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郑小娥。
她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周围的人还在说话,还在欢呼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就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两人就这么看了许久。
直到旁边有人小声提醒:
“千总,千总?”
陈锋才回过神来。
他笑了笑,走到郑小娥跟前。
“夫人。”
郑小娥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。
陈锋伸出手,替她擦了擦。
“孙大叔,你跟刘和把缴获清点一下,入库。鞑子脑袋也硝制好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那些俘虏的二鞑子,把辫子剪了,送去矿山挖煤。”
“去年那些俘虏的土匪,让他们回来吧。该送预备兵营的送预备兵营,想走的也让他们走。”
孙老槐一一记下。
“战死的将士,家里一定要安顿好。该发的抚恤银子,能多发不少发。家属优先安排进工坊。”
孙老槐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又看见人群里的刘二。
“刘二?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回来有几天了。您下山那会儿,俺刚好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一路可还顺利?”
“买好货物就返程了。走了八九天的时候,在路上遇着流民,说鞑子入关了,都抢到浑源州附近了。俺就没敢继续往前走,就近去了灵丘县城,在那呆了十几天才往回返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刘二挠了挠头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俺还担心您这边呢,现在看见您回来,俺就放心了。”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明早卯正,你通知山寨民事主要官员、军事主要官员,都到议事厅议事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。
陈锋转过身,看着郑小娥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郑小娥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笑容。
陈锋顺手牵起她的手。
郑小娥脸腾地红了,抽了一下,没抽出来。
她就那么低着头,任由陈锋拉着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人群里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回到家,郑小娥早就把洗澡水准备好了。
一大桶热水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陈锋脱了衣服,泡进桶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郑小娥蹲在桶边,拿着布巾,轻轻地给他擦背。
“累不累?”
陈锋闭着眼。
“还行。”
郑小娥没说话,继续擦。
擦着擦着,陈锋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桶里。
郑小娥惊叫一声,衣裳全湿了。
“你……”
陈锋没让她说完,大嘴就堵上了。
等他们醒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黑了。
也不知道什么时辰,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郑小娥爬起来,披上衣裳,去灶台边忙活。
陈锋靠在炕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郑小娥端着两碗面过来。
“吃吧。”
陈锋接过来,大口吃起来。
郑小娥坐在旁边,小口小口地吃。
“夫君能给奴家讲讲山外的事吗?”
陈锋笑着说道:“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,讲这些干什么”。
“讲讲呗,我没听过。”
“行,那就讲讲刚下山那会伏击鞑子的故事”。
“这次出去,开始就是想着看看人家是怎么打的,顺道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,谁成想官军被鞑子打的不敢出城应战。”
“那我们不是白出去了吗,我就寻思正面不一定能打的过鞑子,我们就出其不意,偷袭他们,后面就连续偷袭了三次。”
郑小娥抬起头。
“三次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第一次,三百多鞑子,正在路上走着,被我们堵在两边土坡中间。炮一响,打死一半。”
他比划着。
“那些鞑子,糊里糊涂就被打下来了。马到处乱跑,人到处惨叫,乱成一团。”
郑小娥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第二次呢?”
陈锋接着道:“第二次,一小队鞑子来查看,被我们围在林子里。他们还想冲出来,被火枪全撂倒了。”
“有个鞑子头目,骑着马往我们这边冲,被一枪打中面门,脸都没了。”
郑小娥“呀”了一声,又忍不住笑。
“第三次呢?”
陈锋道:“第三次更热闹。鞑子派收尸队来,一百多包衣奴才赶着大车。我们一炮轰过去,那些包衣就全跪了。让他们割脑袋,乖乖地割。”
郑小娥听得咯咯直笑。
陈锋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“当时心里没底,不敢硬碰硬”。
郑小娥笑着笑着,忽然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以后,还出去不?”
“出去,不光军队出去,我还得把你们都带出去。”
郑小娥点了点头。
“嗯,我信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