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八月初七。寅时三刻。
月亮还挂在天边,星光黯淡。
马三蹲在山包后侧的草丛里,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。他身后是十个精选出来的好手——都是刀盾兵里功夫最硬、胆子最壮的。
“出发。”
十个人猫着腰,贴着地面,悄无声息地往前摸。
山包不高,十几米,但坡度缓,爬起来不费劲。鞑子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来——明军都被打怕了,哪还敢主动出击?
摸到山顶时,果然看见两个鞑子坐在火堆边,抱着刀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小旗官刘大壮回头看了一眼,对着身边两人点了下头。
两人从侧面绕过去,一步一步,轻得像猫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两人同时飞身而起,一手捂住口鼻,一手短刃照着脖子狠狠一抹。
噗。噗。
两个鞑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刘大壮一挥手,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帐篷。
里面传来几声闷响——利刃入肉的声音,短促,沉闷。
片刻后,刘大壮钻出来,对身边的人说:
“通知百总,任务完成。”
传令兵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山包下,马三听见传令兵的话,咧嘴笑了。
“占领山头!派人通知其余三部!”
左侧,张栓柱收到消息,一挥手。
“往前靠。”
右侧,独眼龙也收到消息。
“走。”
正面,陈锋也动了。
两千多人,从四面八方向那个废弃的村子缓慢逼近。
一里地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鞑子还没反应。
赵猴子带着哨探队在前面开路,碰上鞑子的暗哨就摸掉。有的鞑子哨兵正靠着墙打瞌睡,被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不怪鞑子不警惕——这几个月他们横行无忌,明军见了就跑,谁敢半夜摸上来?
二百步。
终于有人发现了,一个老猎户出身的鞑子听着外面寂静的黑夜,感觉不安,起身到了村口,村口几个放哨的看到年老的鞑子过来刚要打招呼,老鞑子示意对方别出声,他静静的听着,耳朵动了动,外面,有声音,沙沙的走路碰到草的声音,很多人…………
老鞑子的脸慢慢变的惊恐起来。
“敌袭!”
他拔腿就跑,冲进里屋。
“主子!明军!明军围上来了!”
屋里,两个牛录佐领正在睡觉,被这一嗓子惊醒。
主将叫哈尔巴,镶白旗牛录佐领,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脾气火爆。副将叫穆隆阿,也是牛录佐领,比哈尔巴年长几岁,沉稳些。
哈尔巴一把抓起刀。
“放屁!明军敢来?”
他冲出去,站在村口一看——
四面都是人,火把点点,正在缓慢逼近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外面的斥候呢!都死了?”
一个小头目跑过来,叫达春。
“主子,怕是……被摸了。”
哈尔巴又问:“后山上的斥候呢?”
达春低着头。
“也没动静了……怕是也……”
哈尔巴一脚将其踹翻在地。
“好!好得很!这群明狗,吃了豹子胆了!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达春,你带一百人,把后山夺回来!”
达春应了一声,爬起来转身跑了。
哈尔巴又喊:
“披甲兵速速着甲!跟本佐领把这些明狗宰了!”
片刻后,哈尔巴带着人冲出村口。
他勒住马,往四周一看——
村子左右前三面隐隐约约都是人影,围得严严实实。
他心里一沉,但脸上不露。
“达哈苏!”
一个小头目策马上前。
“主子。”
哈尔巴指着正面的陈锋部。
“你带一百人,正面冲一下,试试他们实力。”
达哈苏点了点头,一挥手。
一百多披甲兵策马冲了出去。
马蹄声如雷。
陈锋站在阵前,盯着那队冲过来的鞑子骑兵。
近了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鞑子开始横向移动,准备放箭。
陈锋举起手。
“停步!”
全军停下。
“刀盾兵上前!举盾!”
刀盾兵齐刷刷上前三步,盾牌举起,盾沿相抵,连成一道铁墙。
“炮兵固定火炮!”
赵石头蹲在炮旁,眼睛盯着那队鞑子。
“装弹!”
炮手熟练地装填。
鞑子骑兵开始抛射。
第一波箭雨嗖嗖地飞过来,噗噗噗地钉在盾牌上。有几支从缝隙钻进去,射中了刀盾兵和炮手,传出几声闷哼。
但箭飞到这儿已经力尽了,杀伤力有限,只是震慑。
达哈苏往右侧一拉马缰,马队开始往右侧横移,准备给右侧的明军也来一波箭雨。
就在马队刚完成转向的瞬间——
赵石头吼了一声:
“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十几门虎蹲炮同时怒吼。
散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队鞑子骑兵。
冲在侧面的十几个骑兵瞬间被打成筛子。人马齐刷刷地倒下去,在地上翻滚、滑行。血雾喷洒到半空中,惨叫声、嘶鸣声、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。
后面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冲到了右侧——
轰轰轰轰轰!
又是一轮齐射。
又是一片倒地翻滚。马尸体倒地后又把后面的马绊倒,骑兵被摔的骨断筋折。
达哈苏拼命勒住马,带着剩下的残兵往回跑。
跑回村口时,他回头一看——
一百多人,就剩下三十多骑。
而且人人带伤,有的胳膊没了,有的脸上全是血,有的趴在马上,不知死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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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尔巴看着那些残兵败将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明军?!”
穆隆阿脸色铁青。
“火器犀利,阵型严整……这不是咱们之前碰上的明军。”
哈尔巴咬着牙。
话音刚落,后山传来炮声。
轰轰轰轰轰!
虎蹲炮的怒吼声从村后传来。
后山半山腰,达春带着一百人刚冲到一半,就被马三的虎蹲炮打懵了。
第一轮炮响,倒下二十多个。
明军的火器什么时候这么犀利了?看看身边哀嚎的手下…
他咬了咬牙说道:“派几个人先引明狗开炮,等开完炮在冲”。
几个鞑子辅兵战战兢兢爬起来往上挪。
轰轰两声,辅兵们飞回来几个,哀嚎声响起。
“给我上”达春大喊一声就带着鞑子往上冲。
轰轰轰,接着火器兵也开火了。
“放”啪啪啪。哀嚎声整个山坡上到处都是。
达春带着剩下的人趴在地上,不敢动了。
山下的鞑子对着山上射箭,马三的刀盾兵举着盾,根本射不透。
两边就这么对峙着。
村口,哈尔巴和穆隆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不能再冲了。”穆隆阿说,“他们火器太猛。”
哈尔巴咬着牙。
“下马!弓箭步射!”
鞑子纷纷下马,躲在马匹后面,往明军阵中射箭。
陈锋一看对方不冲了,当即下令:
“全军缓慢前压!刀盾兵举盾在前,顶着箭前压!”
刀盾兵举着盾,一步一步往前压。
其他三面也跟着动起来。
鞑子的箭射过来,噗噗噗地钉在盾上,但队伍还在前进。
三百步。
二百五十步。
二百步。
再走一百步,虎蹲炮就能直接轰到村口。
哈尔巴急了。
“退回村里!跟他们在村里打!”
鞑子兵纷纷往村里撤。
陈锋带着队伍进到村口,看着那片破壁残垣,皱起眉头。
村里全是断墙,到处是被火烧过的痕迹。鞑子躲在里头,随时可能从哪个角落里杀出来。
他想了想。
“传令下去,分成小组。”
“两个刀盾小旗,两个长矛小旗,两个火铳小旗,加四名炮手,一门虎蹲炮,为一个战斗小组。”
“各组互相配合,互相支援。”
“进村。”
陈锋带着一队人,走正中间的路。
村里黑漆漆的,到处都是破墙和烧焦的木头。幸亏被烧过,要是还有完整的房子,更难办。
走了几十米,前面一个拐角处,几个鞑子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又缩回去。
陈锋抬起手。
“注意警戒。”
队伍缓慢接近。
那几个鞑子就缩在拐角后头,不出来。
陈锋对炮手说:
“用铁弹,照那墙轰。”
炮手装好弹,点火。
轰!
铁弹打在墙上,碎石乱飞。但打偏了,没打到人,不知飞哪儿去了。
炮手尴尬地看了陈锋一眼。
陈锋没说话。
“再打。”
第二发。
轰!
这回打中了,土墙上多了个大洞。但还是没打到人。
就在炮手装弹的间隙——
“杀!”
十几个鞑子从拐角后冲出来,嚎叫着扑上来。
火铳兵早有准备。
“放!”
砰!砰!砰!
两轮齐射,五六个鞑子当场倒地。
剩下的冲到近前。
刀盾兵迎上去,盾牌顶住,刀光闪烁。
长矛兵在后面刺。
战线稳住。
突然——
斜刺里杀出一队鞑子,甲是白的,刀是亮的,冲得又猛又快。
白甲兵!
鞑子最精锐的重甲兵!
陈锋瞳孔一缩。
“刀盾兵转向侧面!”
前面的刀盾兵正在和那几个鞑子纠缠,听见命令,也不恋战,反身就顶到侧面。
当当当!
刀砍在盾上,火星乱溅。
但白甲兵太猛,一个刀盾兵被砍倒,又一个被撞飞。
片刻功夫,六七个刀盾兵倒下了。
陈锋大喊:
“火铳兵!打侧面!”
火铳兵刚装好弹,转身对准侧面的白甲兵。
砰!砰!砰!
两轮齐射,铅弹打进白甲兵的缝隙里。
十几个白甲兵惨叫着倒下,剩下的也伤了过半。
前面又冲出二十多个鞑子。
长矛兵顶上去。
小旗官喊着:
“刺!收!刺!收!”
噗噗噗!
枪尖刺进肉里的声音,惨叫声,骂声,混成一片。
战线稳定了。
鞑子死伤越来越多,终于扛不住了。
“撤!”
剩下的鞑子扭头就跑。
“火炮,打侧面。”炮兵抓住机会,一炮轰过去。
轰!
散弹追着那些逃跑的鞑子,又打死四五个白甲兵。
前面那二十多个鞑子也在撤退,被长矛兵追着又杀了几个。
后头那片断墙下,医护兵正蹲在地上忙活。
一个年轻医护兵半跪着,把伤员的胳膊架在自己腿上,用剪刀剪开袖子。血糊了满手,他顾不上擦,从药箱里掏出白布,蘸了酒精,按在伤口上。
伤员咬着牙,闷哼一声。
“忍着点。”医护兵说着,手脚麻利地包扎起来。
旁边另一个医护兵正给一个刀盾兵处理腿上的箭伤。箭杆已经折断,箭头还留在肉里。他先用酒精洗了洗伤口周围,然后拿小刀划开皮肉,用镊子夹住箭头,一使劲,拔了出来。
那刀盾兵惨叫一声,浑身发抖。
医护兵头也不抬,一边止血一边说:“行了,箭头没带倒钩,伤口不深。回去养几天就好。”
更远一点的地方,几个医护兵正抬着担架穿梭在战场上忙碌着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队伍继续往村里推进。
一路上又碰了几次小股鞑子,每次都是一样的打法——刀盾顶住,长矛刺杀,火铳射击,抽着空挡就来上一炮。
鞑子死伤惨重,越打越少。
其他三路也在推进,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打到村中央时,陈锋看见了被掳掠的财物——大车几十辆,粮食布匹堆成小山,还有几百个百姓缩在墙角,瑟瑟发抖。
旁边跪着一群包衣奴才,浑身发抖。
陈锋看了一眼。
“派人看着。有反抗的,杀。”
“镇抚官维持军纪,谁敢乱来,按军法处置。”
说完继续往村后杀去。
其他三路也杀过来,四路人马汇合,一起往后压。
后山上的马三看见村口杀成一片,知道是时候了。
“下山!清剿残敌!”
他带着人从山上冲下来,配合几路人马,把剩下的鞑子堵在村后一片空地上,此时的鞑子剩下的不到100人了。
又是一场混战。
哈尔巴和穆隆阿带着最后的三十多个白甲兵,在其他鞑子拼死护卫下突出了重围。
他们拼命打马,往北边逃去。
陈锋站在村后,看着那队逃跑的鞑子。
“可惜了。”
张栓柱跑过来。
“千总,追不追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让他们跑。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村里那些获救的百姓,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,那些跪在地上的包衣。
“打扫战场。清点战果,通知辎重队搬运物资。
一半个时辰后,一名攒画跑过来禀报:“
全歼鞑子 约450人(两个牛录)
其中白甲兵 约50人
缴获马匹 约200匹
缴获大车 约40辆
解救百姓 约500人
俘获包衣 约200人
己方伤亡 数量
阵亡 200余人
重伤 120余人
轻伤 360余人
合计 680余人
“让那些包衣把他们主子的脑袋都割了,把辫子剪了。哨探队放出10里地,警戒北方鞑子动向”,医护兵先把伤员搬上车,随车照看。其他人员配合辎重队搬运缴获,撤回山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