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八月二十五,陈锋吃完早饭,出了门。
今天第一站,烧炭窑。
离着老远,就看见窑前堆着一座小山一样高的烧完的煤渣。
孙老槐已经在那儿了,正跟刘炭头说着什么。看见陈锋,两人迎上来。
“千总!”
陈锋点了点头,走到那堆煤渣跟前,踢了一脚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千总,您不知道。作坊那边听说咱们要煤渣,可高兴坏了。说是这东西堆都没地方堆,往外扔还费人力,正愁怎么处理呢。这下好了,非要请我喝酒来着。”
“废物利用嘛。”
他看向刘炭头。
“做得怎么样了?”
刘炭头赶紧把他领到一旁。
地上摆着几排瓦,还有几摞砖,颜色灰黑,看着挺结实。
“千总,这几天分了几组人配料,试了好几回。”
他指着第一排瓦。
“这组是一份水泥、两份煤渣、一份沙。干得快,但有点脆。”
又指着第二排。
“这组是两份水泥、三份煤渣、一份沙。比第一组结实,但成本高。”
最后指着第三排。
“这组是一份水泥、四份煤渣、一份沙。就是这种,最结实。您试试。”
陈锋拿起一块瓦,放在地上,用脚踩了踩。瓦纹丝不动,他又用力跺了两脚,还是没裂。
“硬度够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就是不知道能用几年。”
刘炭头道:“水泥这东西,时间越长越硬。应该能用不少年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又看向旁边那几摞砖。
“黏土的呢?”
刘炭头叹了口气。
“黏土的试了几种配比,三份黏土加七份煤渣,四份黏土加六份煤渣,都试了。烧出来裂缝多,不太好看。但硬度还行。”
陈锋拿起一块砖,端详了一下。
砖面上确实有几道细小的裂纹,但不深。
“有缝隙不怕。做成四方块,烧出来只要硬度够,可以用来砌墙。中间糊上一层水泥,一层水泥一层砖,比采石头省事多了。”
“千总这主意好!水泥粘砖,比石头还结实!”
孙老槐在旁边也笑了。
“千总,你这脑袋咋长的?怎么动不动就有点子?”
陈锋摆了摆手。
“正常操作!水泥瓦,开工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马上去招人。先招一百个,这活没啥技术要求,老年人都能干。”
“对。黏土砖也接着烧。附近没黏土就去别处找,反正以煤渣为主,黏土只是辅助。一车黏土能做好几车黑砖,划算。”
孙老槐应了一声。
“要全力开工,保证营房建设的原料充足。争取明天就开始往工地送砖瓦。”
孙老槐和刘炭头一起抱拳。
“明白!”
孙老槐带着几个人,转身就往流民区走去。招人太简单了,只要说招人,都抢着来,谁不想挣银子?
接着陈锋又去了燧发枪工坊。
赵大锤正在流水线上盯着,看见陈锋进来,赶紧走过来。
“千总!”
“产量上去了吗?”
“上去了!加了人手,车床也多了,现在一天能出两三把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赵大锤接着道:“这个月应该能到八十把。”
陈锋走到成品堆前,拿起一把新枪,端起来试了试。
“燧发枪先这样,没良心炮和手榴弹什么情况了?。”
“没良心炮好造,已经制成六门了,正验收阶段,过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交付军队了,至于手榴弹,林一二正研制配比,暂时还没开始造,就是…”
“就是什么?有话就说。”
“就是火器工坊就这些人,再分出人手去造没良心和手榴弹,人手就不足了。”
“嗯这倒是个问题,燧发枪制造不能耽误,这事我再想想,先把那六门没良心交付,手榴弹你让林一二去研制,你专心生产燧发枪。”
陈锋从火器坊出来又去了火炮工坊。
王老炮正带着人铸炮,满头大汗。看见陈锋,他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千总!”
“各炮产量怎么样?”
“回千总,虎蹲炮这个月能出十五门。弗朗机慢点,第一门刚铸好,还在试。”
陈锋走到那门弗朗机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。
炮身细长,后头有个装子铳的槽,比虎蹲炮精致多了。
“弗朗机产量能上去吗?”
王老炮想了想。
“要是全力铸,一个月能出四五门。但虎蹲炮就得停。”
“虎蹲炮先停一停。全力铸弗朗机。”
“虎蹲炮不铸了?”
“不是不铸,是往后放。弗朗机打得远,野战守城都好使。”
他指着那门弗朗机。
“给弗朗机配个炮车。两个轮子,走的时候当轮子用,开炮的时候轮子就是支架。开完炮,骡马拉着就能走,机动性强。”
“千总这主意好!比虎蹲炮方便多了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先铸五门试试。配好炮车,让炮兵练练。”
王老炮应了一声。
未时。
陈锋去了刀枪工坊。
一进门,他就愣住了。
炉火旁边蹲着个人,满脸黑灰,头发乱得跟草似的,衣裳上全是火星烫出来的小洞,活脱脱一个老乞丐。
“岳父?”
那人抬起头。
郑铁柱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千总。”
陈锋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岳父,你这是多少天没回家了?”
郑铁柱摆了摆手。
“回家耽误工夫。早点完工,也好早点看看成果咋样。”
陈锋心里一热。
郑铁柱转身,从架子上拿下一把刀。
刀身狭长,泛着幽幽的寒光。他双手捧着,递给陈锋。
“千总,您看看。”
陈锋接过来,手一沉。
他端详了一阵。
刀长七尺,刃长四尺,柄长三尺。刀身宽约四寸,背厚将近一指。通体漆黑,刀刃处磨得雪亮。
“多重?”
“三十一斤。按您说的,三十斤左右。”
陈锋双手握刀,挥了两下。
刀风呼呼作响。
他又用力劈了一刀,空气都被撕裂了。
沉,但有力。
他想象了一下,这要是全力挥刀,别说人了,马都能劈成两半。
“不错。”
陈锋把刀还给郑铁柱,接着问道:“盔甲呢?”
“正在组装。配件都差不多了,再有个两天就能完工。”
他领着陈锋走到另一边。
架子上摆着一堆铁甲片,黑的发亮。还有铁盔、铁臂手、铁护腿、铁裙,整整齐齐码着。
陈锋拿起一个铁面具。
面具正面刻着一张脸——不是人脸,是恶鬼的脸,呲牙咧嘴,狰狞可怖。眼睛处留了两道细缝,嘴巴和鼻子处用铁条挡住,只留几条缝隙透气。
他把面具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这个好。戴上能吓死人。”
郑铁柱笑了。
“千总,这些配件,除了护喉甲,其他都是一体成型的。做好模子,铁水浇进去就出来了,比锻打省事多了。”
“不错。慢慢组装着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堆铁甲。
通体黝黑,杀气腾腾。
心道:就叫黑甲军吧。
陈锋放下面具,看着郑铁柱。
“岳父,快回去歇一天吧。这都几天没回去了?”
郑铁柱摆手。
“不急不急,再干一会儿。”
“小娥惦记你。回去看看她。”
旁边几个徒弟也劝道:“师傅,您就回去吧。这儿有我们呢。”
“是啊师傅,您都熬了好几天了。”
郑铁柱无奈只能点了点头。
“行行行,回,回。”
在几人的劝说下郑铁柱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作坊。
陈锋早早回了家。
郑小娥正在院子里洗衣裳,看见他回来,抬起头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你爹好几天没回来了,你拿些肉回去,给他做顿饭。”
“我爹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在工坊里熬了好几天,造刀造甲,顾不上回家。”
郑小娥眼圈红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道:“我先给你做好饭你再回去?”
“不用,我去军营对付一口就成。你回去给咱爹做饭。”
郑小娥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路上慢点。”
郑小娥从屋里拿了块肉,包好,匆匆出了门。
酉时。
陈锋又回了军营。
孙大柱正在校场上看着兵士们收操,看见陈锋,走过来。
“千总,今晚在营里吃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小娥回娘家了。”
“那正好,跟我们一起吃。”
他领着陈锋去了伙房。
伙房里热气腾腾,几个火头军正忙着炒菜。大锅里炖着肉,香味飘得老远。
孙大柱找了个角落,让火头军端了几个菜过来。
一大盆炖肉,一盆炒野菜,一盆咸菜,还有一筐窝头。
陈锋坐下,拿起一个窝头,咬了一口。
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个?”
“平时比这差点。今天您来,加了个肉菜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别搞特殊。该吃啥吃啥。”
孙大柱嘿嘿一笑,夹了块肉放进嘴里。
两人边吃边聊。
“预备兵那批人,什么时候能送过来?”“孙二狗说再练半个月,就能送。一千人,正好补咱们缺的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重甲步兵那五十人,挑得怎么样了?”
“挑了四十多个了。还得再挑几个。您说要见过血的,这个不好找,新兵都没见过血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挑。”
孙大柱又问:“千总,那黑甲军,盔甲啥时候能出来?”
“再有个两三天,我岳父那边就组装好了。”
“到时候让我先看看!”
陈锋笑了。
“行。”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”
孙大柱送到门口。
“千总慢走。”
陈锋摆了摆手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