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三月初五,陈锋把刘二叫了过来。
“有件要紧事还得让你去办一下。”
刘二坐直了身子。
陈锋道:“鸟铳那东西,咱们有样品,有火药,但没人会造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郑师傅他们琢磨了一阵,能仿个大概,但里头的门道,差得远。”
“所以得找匠人,找会造鸟铳的匠人。”
“去哪儿找?”
陈锋道:“阳城。那边匠人多,铁匠、铳匠、甲匠都有。”
他看着刘二。
“这次去,不光要铁匠。要专门找会造鸟铳,会造盔甲的好手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多带点银子,带五百两。”
“五百两?”
“对。高饷银,高安家费。只要人肯来,银子不是问题。”
“不光要匠人自己。连同家人,一起挖来。老婆孩子爹娘,都带上。”
陈锋接着又道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只要人弄来就行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“明白了!”
三月初六。
刘二带着八个人,下了山。
八个人里,有四个是老兵,另外四个,是以前去过阳城的,认识路或者认识人。
刘二把五百两银子分开,每人身上揣一点,怕路上出事。
临走前,陈锋把他叫到一边。
“阳城那边,王掌柜那条线还能用。先找他,让他帮忙引荐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,要会造鸟铳的,会造盔甲的。别的先放一放。”
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刘二带着人,消失在晨雾里。
三月初七到三月十五,刘二他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。
八个人扮成商队,赶着几匹骡子,驮着些山货,一路往南。
路上遇见过两拨流民,一拨土匪。流民还好,给了点干粮就打发了。土匪看见他们人多,又有家伙,没敢招惹。
四月初六,到了阳城。
刘二熟门熟路,找到王掌柜的铺子。
“刘二?你怎么还亲自来了?”
刘二笑了笑,“王掌柜,生意上门了。”
王掌柜把他让进后院。
“王掌柜,这次要找你帮忙引荐几个人。”
王掌柜问:“什么人?”
“铳匠,甲匠,会造鸟铳的,会造铠甲的。”
王掌柜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“这可是使不得,官府查得严。”
“知道。所以找你帮忙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二十两,放在桌上。
“人来了,还有重谢。”
王掌柜看着那锭银子,有点心动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刘二道:“王掌柜,别问那么多。你就当是帮老朋友一个忙。”
王掌柜想了半天,把那锭银子收了起来。
“我倒是知道两个人。一个叫赵大锤,一个叫钱三。”
“他们干什么的?”
王掌柜道:“赵大锤,以前在太原军器局干过。专门修鸟铳的,也会造。后来军器局裁人,他回了老家。”
“钱三,祖传的甲匠,他爷爷给边军造过甲,他爹也给边军造过甲。手艺传到他这儿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刘二问。
王掌柜道:“赵大锤在城北三十里,一个叫铁炉沟的村子。钱三在城东二十里,一个叫钱家庄的地方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,“多谢王掌柜,剩下的我自己办。”
王掌柜道:“我可什么也没说。”
刘二说:“知道。”
四月初七。
刘二分了两队人。
一队去铁炉沟找赵大锤,一队去钱家庄找钱三。
他自己带着两个人,去了铁炉沟。
铁炉沟是个小村子,二三十户人家,藏在山沟里。村里人大多姓赵,祖祖辈辈打铁。
刘二找到赵大锤家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打一把锄头。
刘二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赵大锤五十来岁,黑脸膛,手上全是茧子,胳膊粗壮。打铁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老手。
刘二敲了敲门。“赵师傅?”
“你是…?”
刘二走进去,拱了拱手。
“我叫刘二,从北边来的。想请赵师傅帮个忙。”
赵大锤放下锤子,擦了把汗。
“什么忙?”
刘二问“会造鸟铳吗?”
赵大锤脸色都变了,停下手上的活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买家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十两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“这是定钱。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
赵大锤看着那锭银子,半天没说话。
“赵师傅,我知道你以前在太原军器局干过。鸟铳这东西,你会造。”
“会造又怎么样?那是官家的东西,私造要杀头。”
“若是不在家造。在我们那儿造呢?”
“你们那儿是哪儿?”
“北边山里。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赵大锤看了看那锭银子,砸吧砸吧嘴
“你走吧,我不去。”
“赵师傅,你在这儿打一把锄头,能挣多少钱?一把锄头,卖出去也就几十个铜板。除去铁料、炭钱,能剩多少?”
赵大锤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去我们那儿,一个月五两银子,安家费另算。你老婆孩子,爹娘都带上。”
赵大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一个月五两?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五两。干得好还有赏。”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”
他留下那锭银子,转身走了。
四月初八。
刘二又去了铁炉沟。
这回赵大锤没在打铁,坐在院子里等着他。
“赵师傅,想好了?”
赵大锤道:“你让我跟你走,总得让我知道去哪儿。”
刘二道:“山西北、浑源州,一个叫鹰愁涧的地方。”
他简单说了几句。
“有粮吃,有房住,有饷拿。兵上千,什么人也打不进来。”
赵大锤道:“昨晚我跟我家婆娘商量过了,在这也是等死,不如就跟你们走这一趟。”
“呵呵,好,收拾东西,明天就动身。”
赵大锤道:“我有个徒弟,手艺也不错。能带上吗?”
刘二道:“能。一起带上。
另一队找钱三的人不久也回来了。
钱三比赵大锤年轻,四十出头,瘦高个,手上也是厚厚的老茧。
他家祖传的甲匠,院子里堆着几张皮子。
刘二见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缝一件皮甲。
钱三比赵大锤爽快。
刘二刚把话说完,他就问:
“一个月多少?”
“五两。”
钱三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刘二愣了一下道:“你不问问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这破地方,饿不死也活不好。”
“好。收拾东西,带你家人一起走。”
第二日刘二带着人,从阳城往回走。
赵大锤一家六口:他和他婆娘,两个儿子,一个闺女,还有他老娘。
钱三一家五口:他和他婆娘,三个半大孩子。
加上赵大锤的徒弟,一共十三口人。
王掌柜那边,刘二又给了五十两银子,算是谢礼。
王掌柜收了银子,小声说:
“你们快点走,官府那边要是知道了你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十三口人,加上刘二他们八个,二十一个人,赶着几辆大车,往北走。
路上走了二十多天。
四月底,回到了鹰愁涧。陈锋听到报告后急忙跑到山口处等着。
刘二跑上来,喘着气道:
“千总,人带回来了。”
他往后招了招手。
赵大锤和钱三走上来,身后跟着各自的家眷。
“赵师傅?钱师傅?”
两个人点了点头。
陈锋道:“一路上辛苦了。先安顿下来,歇几天,其他的事等你们歇息好了再谈。
孙老槐走过来,带着那些人往营地里走。
安顿下来之后,陈锋把赵大锤叫到军工坊。
鸟铳间里,摆着那五把缴来的鸟铳。
赵大锤拿起一把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好东西。官军的制式鸟铳。”
“能造吗?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。
“能是能,就是铳管不好打。”
赵大锤指着鸟铳的枪管。
“一种是用熟铁板卷。把铁板烧红,卷成管子,接缝处锻打焊上。这是最简单的,但容易裂,不耐用。”
“另一种是钻。用实心铁棒,钻出孔来。这法子费工,但结实。就是太慢”
陈锋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接着开口:“先试试卷的,能用就行。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。“那得先做卷管用的芯棒。”
“做,要什么材料,找郑师傅。”
军工坊的鸟铳间里,赵大锤带着徒弟,忙活起来。
先做芯棒。一根铁棒,磨得溜圆,比鸟铳的口径细一点。
再把熟铁板烧红,卷在芯棒上,边卷边锻打。接缝处打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痕迹。
卷好之后,抽出芯棒,一根铳管就出来了。
赵大锤把那根铳管拿给陈锋看。
“千总,这是样品。”
陈锋接过来,看了看。
管子挺直,内壁光滑,接缝处看不出来。
赵大锤道:“这是滑膛的,没有膛线。打不远,五十步还行,一百步就没准头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道:“五十步够了。先造着,以后慢慢琢磨膛线的事。”
钱三也开始干活了,他的活比赵大锤简单。
皮甲,铁甲,他都会做。
皮甲用牛皮,熟好了,裁成片子,用铜钉铆起来。
铁甲用铁片,一片一片打薄,再一片一片连起来。
陈锋去看的时候,他已经做出两件皮甲,一件铁甲。
“试过没有?”
钱三道:“刀砍不透。箭也射不透。”
五月十五。
陈锋又去了鸟铳间。在里面转了一圈道“赵师傅,这鸟铳,我看总觉得不太靠谱。”
“千总,哪里不靠谱?”
“太重,端着费劲。枪托也不顺手。”
赵大锤挠了挠头。
“官军的鸟铳,都这样。西洋货也差不多。”
“我想改改。”
他让人找来纸笔,铺在桌上。
赵大锤凑过去看。
陈锋握着笔,在纸上画起来。
他画得很慢,一边画一边想。
前世那些记忆,二战的老式步枪,现代的火绳枪,在脑子里混在一起。
枪全长……一米五左右。比现在的鸟铳长一点,但枪管长,打得远。
枪托……要弯一点,能抵在肩膀上,端着稳。
护木……枪管外面包一层木头,手握着不烫,还能保护枪管。
枪管……怕开裂,就用双层铁皮卷。里层一层,外层一层,两层锻打在一起。
他一边画,一边跟赵大锤解释。
“枪全长,一米五。枪管要长,打得远。”
“枪托,这样弯,能抵在肩膀上。端着稳。”
“护木,枪管外面包一层木头。手握着不烫,摔了也不容易坏。”
“枪管,双层铁皮卷。里层一层,外层一层,两层锻打在一起。比单层结实,不容易开裂。”
赵大锤盯着那张图:“千总,这……这是你自己想的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看,能造吗?”
赵大锤盯着图看了半天。
“枪托、护木好办,木匠就能做。”
“枪管双层卷,麻烦点,但也能造。就是费工费料。”
“能造出来吗?”
“能。我先试几根。”
赵大锤拿着那张图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千总,这枪要是造出来,肯定比官军的鸟铳好使。”
他看着那张图,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东西。
那时候,这些东西在手机里,一划就过去了。
现在,要一笔一画画出来,让人造出来。
赵大锤在旁边问:“千总,这枪叫啥?”
陈锋道“还没想好,先叫新式鸟铳吧。”
“新式鸟铳……好,就新式鸟铳。”
赵大锤回去后即刻开始试造新式鸟铳。
先做枪管。
双层铁皮,里层一层,外层一层。烧红了,卷在芯棒上,边卷边锻打。两层锻打在一起,接缝处错开,不容易裂。
卷好之后,抽出芯棒。管壁比单层的厚一倍,沉甸甸的。
枪管全长一米一左右,比官军的鸟铳长出一截。
再做枪托和护木。
周木匠过来帮忙,按着图纸,用硬木刨出枪托的形状。护木是一根长条木头,中间挖槽,把枪管嵌进去。
枪托和护木连在一起,用木钉固定。
最后,把枪管装在护木里,用铁箍箍紧。
赵大锤端着那支枪,掂了掂。
“比官军的重,但拿着稳当,打的应该也准。”
陈锋接过来,端起来试了试。
枪托抵在肩膀上,正好。护木握着,不烫手。枪管沉甸甸的,但端着不晃。
“试一发。”
赵大锤接过枪,开始装填。
他从火药壶里倒出一些火药,从枪口灌进去。
又摸出一颗铅弹,塞进枪口。
然后拿起通条,从枪口伸进去,一下一下捅实。
陈锋站在旁边看着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太慢了。
装火药,装铅弹,捅实,每一步都要时间。打一枪,至少要十几息。敌人冲过来,能打几枪?
赵大锤装好了,点燃火绳,扣动扳机。
轰!
声音比官军的鸟铳闷一点。铅弹打在远处的木板上,穿了一个洞。
陈锋走过去看了看。
“威力不错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支枪,又看了看赵大锤手里的火药壶、铅弹袋、通条。
“赵师傅,装一枪,要多久?”
“快的十几息,慢的二十几息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
“千总,鸟铳都这样。官军的也是这么装。”
陈锋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词。
定装弹药。
前世看过的那些东西,纸壳子弹,定装火药,一体的弹丸。
把火药和弹丸包在一起,装填的时候一起塞进去,不用先倒火药再塞弹丸。
他蹲下来,在地上开始画。
“赵师傅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”
陈锋在地上画了一个纸筒的样子。
“用纸,卷成小筒。一头装上火药,一头装上铅弹。封好。”
“装填的时候,咬开纸筒,把火药和铅弹一起倒进去,捅实。”
“不用先倒火药再塞弹丸,一次就行。”
赵大锤盯着地上那几根线条,眼睛慢慢瞪大。
“千总,这……这能行?”
“试试。”
赵大锤站起来,搓了搓手。
“那俺试试。”
他找来几张纸,裁成长条,卷成小筒。
一头装上火药,一头塞进铅弹,封好。
拿着那个纸筒,走到那支新式鸟铳前面。
赵大锤咬开纸筒,把火药和铅弹一起倒进枪口。拿起通条,捅了两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锋。
“快多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放。”
赵大锤点燃火绳,扣动扳机。
轰!
铅弹打在木板上,又是一个洞。
赵大锤站在那里,看着那支枪,看着手里剩下的纸筒,“千总,这东西好使!比原来快一半!”
陈锋接过一个纸筒,看了看。
薄薄的纸,包着火药和铅弹。简陋得很,但能用。
“就叫定装弹药。”
赵大锤念叨了两遍:“定装弹药……定装弹药……”
“千总,这枪加上这弹药,官兵来了,一个齐射,能撂倒一片。”
陈锋看了一下周围,指着边上一个看热闹的年轻说:“你去把孙老槐,周文才,钱三喊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