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正月初八。
发完赏银的第二天,各队的灶台还飘着肉香,孩子们还在跑来跑去,大人们围在一起,说着昨天谁领了多少银子,谁请了客。
陈锋没去凑热闹。
他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窝棚里,点着一盏油灯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他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窗外传来隐隐的笑声,远处有人在唱歌。正月里,山上难得这么热闹。
陈锋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前世。
想起那些加不完的班,做不完的PPT,挤不完的地铁。想起手机里的短视频,一条一条刷过去,什么都有。教做菜的,教养生的,教怎么追女孩子的,教怎么造水泥的。
水泥。
他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词。
穿越快一年了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怎么把山寨建得更牢。
石墙是垒起来了,但用的是黄泥石灰,不结实。一下雨就往下淌白浆,太阳一晒就裂口子。赵大年天天带着人补,补了这边那边又裂。
要是能有水泥就好了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视频,讲的是简易水泥的制作方法。
石灰石煅烧成粉,加黏土,加铁渣。比例大概是七比二比一。再煅烧,磨成细末,就成了水泥。
水泥加细沙,加水搅拌,可以砌墙。
水泥加细沙加石子,加水搅拌,那是混凝土,比水泥更结实。
就这么简单?
他当时刷到的时候没在意,这会儿却拼命回想那些画面。
石灰石……黏土……铁渣……
七比二比一。
再煅烧。
磨成细末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:
“水泥:石灰石煅烧成粉,加黏土,加铁渣,7:2:1,再煅烧成末。加细沙,砌墙用。加沙加石子为混凝土。”
不知道能不能成,但总得试试。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山西是产煤大省,山西煤老板,全国文明!大同、浑源这一带,煤矿多得很。有的就在浅层,挖去表皮就能见煤。
烧石灰要煤,烧水泥要煤,打铁也要煤。
要是有煤,能省不少事。
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:
“找煤。浑源州附近,浅层煤矿。”
陈锋接着又想到焦炭,木头闷烧成木炭,煤炭闷烧成焦炭!
焦炭,是用煤干馏出来的。把煤放在窑里,隔绝空气,高温烧,出来的就是焦炭。
焦炭比煤更好使。火力更旺,烟更少,温度更高。打铁用焦炭,能打出更好的铁。
要是能搞出焦炭……
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:
“焦炭:烧木炭的法子烧煤炭。”
写完了这三行,他放下笔,靠在墙上,盯着那盏油灯。
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,左右摇晃。
明天,找人试试。
正月初九。
天刚亮,陈锋把郑铁柱、赵大年、刘老根叫过来。
三个人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什么事。
陈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
“郑师傅,你打铁那些废渣,都扔哪儿了?”
“废渣?就堆在铁匠铺后头,一堆一堆的。”
陈锋问:“有多少?”
“多的很。打了这么久,堆了半人高。”
他又看向刘老根。
“刘大爷,你烧炭那些窑,能烧石头吗?”
“烧石头?”
陈锋道:“石灰石。山上那种青灰色的石头,烧成粉。”
“应该能烧吧……窑里温度高,石头放进去,烧透了就能碎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他又看向赵大年。
“赵师傅,黏土好找吗?”
“好找。山沟里就有,挖下去几尺就是。”
“你们三个,帮我做个东西。”
他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。
“郑师傅,你那些废渣,碾成细末。”
“刘大爷,你找些石灰石,放进窑里烧,烧透了碾成粉。”
“赵师傅,你挖些黏土,也碾成粉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郑铁柱问:“千总,这是做啥?”
陈锋道:“做一种泥。比石灰好用的泥。”
郑铁柱还想再问,陈锋摆了摆手。
“先试试。成了再说。”
三个人点了点头,分头去了。
正月初九到正月十二,三个人各忙各的。
郑铁匠铺后头,废渣堆得像小山。他带着徒弟,一锤一锤砸,砸成细末,用筛子筛。
刘老根带着人,在山上找石灰石。找到几块,放进炭窑里烧。烧了一天一夜,拿出来一看,石头都裂了,一碰就碎。再碾成粉。
赵大年带着人,在山沟里挖黏土。挖回来晒干,晒干了砸碎,也碾成粉。
正月十三。
三样东西都准备好了。
陈锋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三个筐。一筐石灰石粉,一筐黏土粉,一筐铁渣粉。
他按比例,七份石灰石,两份黏土,一份铁渣,倒在一起搅匀。
郑铁柱蹲在旁边,看着那堆灰不溜秋的东西。
“千总,这能行吗?”
陈锋没答话,用水打湿了,捏成鸡蛋大小。
“刘大爷,再烧一遍。”
刘老根把那堆混合粉蛋子,又烧了一天一夜。
正月十四。
窑门打开,刘老根把那堆东西扒出来。
已经烧结成块了,灰青色,硬邦邦的。
陈锋拿了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碾成末。”
郑铁柱接过那块,放在铁砧上,一锤砸下去。
咔嚓。
碎成几块。再碾成细末。
“和泥试试。”
赵大年提来一桶水,又拿来一筐细沙。
“水泥加细沙,加水搅拌,砌墙用的。”
他把水泥粉和细沙倒在一起,三份水泥,一份沙,加水搅拌。
搅匀了,那东西变成灰黑色的泥浆。
陈锋找来几块石头,把石头打湿,把那泥浆抹上去,把石头垒起来。
他又找来一些石子,对赵大年说:
“再试试混凝土。水泥加沙加石子,加水搅拌。”
赵大年按他说的,水泥、沙、石子倒在一起,加水搅拌。
搅出来比刚才那个粗,里头全是小石子。
陈锋把那混凝土倒进一个木头模子里,抹平。
几个人蹲在旁边,盯着那两样东西。
等了两个时辰,硬得用手按不动了。
郑铁柱拿锤子挨个敲了敲。
“千总!这玩意儿比石灰硬!”
陈锋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几块石头,又看了看那个木头模子里的混凝土。
“成了。”
赵大年问:“这……这叫啥?”
陈锋道:“这个砌墙的叫水泥砂浆。这个加石子的,叫混凝土。”
郑铁柱念叨了两遍:“水泥……混凝土……就是烧的时候费柴火。”
“嗯,柴火是个问题。”
“郑师傅,你知道煤吗?”
郑铁柱道:“知道。阳城那边,有人用煤打铁。”
陈锋问:“咱们这附近有煤吗?”
郑铁柱摇了摇头。
“没听说过。浑源州这边,都是烧木炭。”
“刘二。”
刘二正在旁边看热闹,听见喊他,跑过来。
“千总,啥事?”
陈锋道:“你去打听打听,附近有没有煤。”
“煤?”
“对。黑色的石头,能烧,火比木炭旺。问问山里的人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,带着人下山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刘二带着两个人进了山,去那些偏僻的村子,找那些常年住在山里的老人。
跑了两天,正月十七晚上,刘二回来了。
他直接跑到陈锋的窝棚,喘着气道:
“千总,找着了!”
“往北三十里,有个叫黑石沟的地方。那沟里就有煤。”
“当地人叫‘黑石头’,能烧,但烧起来烟大呛人。没人用,都嫌它脏,不如用柴火。”
“在哪儿?”
刘二蹲下来,在地上划。
“从咱们这儿往北,翻两座山,有一条沟。沟两边的山壁上,黑乎乎一片,都是煤。”
“我捡了几块回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块黑石头,递给陈锋。
陈锋接过来,掂了掂,又用指甲刮了刮。
“能挖吗?”
“能挖。就在山壁上露着,用镐头就能刨下来。”
“但听说往深处挖,就有水。当地人也挖过,挖下去几丈就见水,没法再挖。”
“没设备,是没办法。”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东西——矿井排水,要用抽水机。抽水机要有动力。动力从哪儿来?
人力?太慢了。
畜力?也行,但得做专门的机械。
“刘二,那地方,现在有人管吗?”
“没人管。荒山野岭的,谁管那玩意儿。”
“先记着。以后再说。”
刘二问:“不挖?”
“挖,但不用急。先把面上的挖了,够用就行。”
正月十八。
陈锋把郑铁柱、刘老根、赵大年叫过来。
“煤找到了。在北边三十里,黑石沟。”
接着又道:“郑师傅,你以后打铁,先用煤试试,看看好不好使。”
“行!”
“刘大爷,你烧水泥,也用煤。比木炭省柴火。”
陈锋看向赵大年。
“赵师傅,军工坊那边,地基打好之后,砌墙用水泥。”
陈锋最后又道:“挖煤的事,不着急。先找几个人,去黑石沟把面上的刨下来,够用就行。深的有水,以后再说。”
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正月二十。
第一批煤运回来了。
二十几个人,赶着几匹骡子,从黑石沟驮回来几百斤煤块。
郑铁匠铺里,郑铁柱先用木柴点着火,又把煤块扔进炉子里烧。不一会煤块就红了,越烧越旺,火苗蹿起来,比木炭旺多了,带着一股子烟。
郑铁柱被烟呛得咳了几声:“好东西!真是好东西!就是烟大了点。”
他抡起锤子,打铁都比平时快多了。
陈锋把郑铁柱、刘老根、赵大年又叫到议事厅。
“水泥的事,得定个规矩。”
三个人看着他。
陈锋道:“这东西,以后有大用。不能让人随便学了去。”
他看向刘老根。
“刘大爷,你以后专门管烧水泥。人你自己挑,让他们嘴巴严实点。”
刘老根点了点头。
“地方另找。军工坊那边是造兵器的,水泥另放一处。选个偏僻的地方,盖几间屋子,砌个窑。外人不得靠近。”
陈锋想了想,又道“山沟最里头,过了军工坊再往里走,那地方僻静,平时没人去。”
陈锋又看向郑铁柱和赵大年。
“郑师傅,你那边铁渣,以后专门留给刘大爷。不能扔了。”
“赵师傅,你那边黏土,也一样。”
“烧水泥的人,月饷加两钱。但要守规矩——不许往外说,不许带外人进去,不许私自带人学,违者按军规处置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正月廿五。
山沟最里头,新砌了一座窑。
旁边盖了两间屋子,一间住人,一间放料。
刘老根带着五个人,住进了那两间屋子。
门口立了块牌子:工窑重地,闲人免进。
刘老根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,忽然笑了。
“俺烧了一辈子炭,没想到还能烧这玩意儿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问:“刘大爷,这东西到底干啥用的?”
刘老根瞪了他一眼:“不该问的别问,干活。”
年轻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。
窑里,火烧起来了。
煤块扔进去,火苗蹿得老高。
石灰石、黏土、铁渣,按比例倒进去,搅匀。
烧一天一夜,出来的是水泥。
军工坊那边,地基已经砌好了。
用的就是新烧的水泥。石头垒起来,缝里填满灰黑色的泥浆,干了以后,砸都砸不动。
赵大年蹲下来,摸了摸那墙面。
“千总,这东西真好使。”
陈锋站在军工坊门口,看着那些正在垒墙的人。心想,下一步就是焦炭了,把焦炭炼出来,没准就能自己炼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