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六月初一。
鹰愁涧的夏天来得早。太阳刚出来,山坡上就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训练场上,一千个兵还在练刺杀,汗珠子砸在地上,滋滋冒烟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军工坊那边,声音响成一片。
“千总!出事了!”刘二急匆匆的跑来,大老远就开始喊。
“山下……山下有消息。”
“快说。”
刘二咽了口唾沫。
“紫金梁那伙人,被官军打散了。好些人往北边跑,咱们这附近,来了好几股。”
“多少人?”
刘二道:“说不准。俺听说的,就有三四股,每股几百号人。有一伙离咱们不到一百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北边,鞑子那边,也有动静。”
刘二继续道:“听大同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皇太极今年可能还要来。去年打到张家口,今年说不定打到大同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……
三百里外,河曲县。
曹文诏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那片烧焦的村庄,脸色铁青。
半个月前,他接到浑源州知县的急报。
“贼众数千,夜袭浑源州,劫掠库藏,杀伤兵丁,请速发兵剿贼。”
他当时就想带兵北上。
可还没动身,朝廷的催报就下来了。
“限期一月,剿灭紫金梁、满天星诸贼,不得延误。”
他只能把那份急报压在案头。
一个月。
紫金梁、满天星、过天星、闯王……十几万贼军,在山西、河南交界处流窜,今天在这儿,明天在那儿。他带着关宁铁骑追了几个月,斩了几千颗脑袋,可贼军还是那么多。
杀不完,根本杀不完。
身边的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浑源州那边……”
曹文诏摇了摇头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片焦土。
“派人去浑源州,告诉王承:本将正追剿流贼,无暇他顾。让他自己守城。”
“自己守城?他那点人……”
曹文诏道:“那也得守。”
他拨转马头:“走。追贼。”
马蹄声响起,铁骑消失在尘土里。
浑源州那边的事,他只能放下。
………
六月初三。
鹰愁涧,议事厅。
陈锋把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刘二叫过来。
“外头乱了。”
陈锋道:“紫金梁的人马被打散了,好几股往北边跑。最近的,离咱们不到一百里。”
孙大柱问:“他们要来打咱们?”
“不一定。但得防着。”
他看向刘二。
“刘二,你的人要盯紧了。那几股人走到哪儿了,有多少人,是打还是跑,都得知道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向李老四。
“李老四,从今天起,山口加双岗。晚上巡逻的人加倍。”
李老四点了点头。
陈锋最后看着孙大柱。
“兵,基本训练即可,保持好战斗力。”
六月初五。
刘二的人还没有回来,山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陈锋皱了皱眉,往山口走去。
还没走到,就听见有人在墙外喊。
陈锋加快脚步,爬上墙头。
墙外,二十多个人骑着马,手里拿着刀枪,正围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老百姓。那些老百姓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骑马的当中有一个黑脸大汉,络腮胡子,手里提着一把大刀,正冲着墙头喊:
“山上的人听着!老子是紫金梁麾下儿郎!这几个刁民逃到你们这了,奉劝各位不要多管闲事,白白丢了性命,若是不听劝告非要插手,我们大王必将带兵平了你们寨子,鸡犬不留!”
墙头上的兵看到对方这么嚣张,气的破口大骂。
陈锋看着那黑脸大汉,看着他那嚣张的样子,又看了看那些缩在地上的老百姓。
“娘的,真当老子是泥捏的,是个人就能在老子面前嚣张?兄弟们,给我射死这群狗娘养的!”
独眼龙早就等着这一句。
他一挥手,墙头上三十个弓手同时开弓。
那黑脸大汉还没反应过来,城头上的箭矢已经飞下来了,一支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脖子上。他瞪大了眼睛,从马上栽下去,砸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身边那两个人也跟着中箭,惨叫着掉下马。
剩下的十几个人,吓得拨马就跑。
“撤,撤,回去禀告过山虎大王,张当家的死了!”
马蹄声杂乱,转眼就跑得没影了。
墙外只剩下那些老百姓,还有那三具尸体。
陈锋看着刘二。
“开门,让他们进来。”
山口大门打开,那些老百姓被扶进来。
有二十多口人。老的老,小的小,身上全是泥。有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眼睛里还带着惊恐,但更多的是恨。
他跪在陈锋面前,不断的磕头。
“恩公,俺会种地,会干活,什么都能干。让俺留下,让俺当兵,俺要杀那些天杀的。
“你当这兵随便能当的?先当预备兵,表现好才能成正兵。”
“预备兵?”
旁边的孙二狗道:“就是先练着。练好了,当正式兵,正兵有军饷,还能吃饱饭!都抢着当呢!”
赵石头点了点头,又磕了个头。
“谢谢恩公!谢谢恩公俺们一定好好干”
那天下午,那二十多口人被安置下来。
孙老槐给他们分了窝棚,分了粮。周文才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册子上。
“赵石头,二十岁,赵家庄人……”
赵石头站在窝棚门口,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训练的兵。
那些兵穿着棉甲,端着长矛,一下一下刺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攥紧了拳头。
六月初八。
刘二的人回来了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那伙人,离咱们八十里,一个叫黑石岭的地方。二百多号人,头目叫过山虎。那个张黑脸,是过山虎的兄弟。”
“他们一路往北跑,想找个地方落脚。抢了好几个村子,杀了不少人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刘二问:“千总有何打算?”
“再等等,不着急。”几天后又有一批难民逃到山脚下。
这回是三十多口,从黑石岭那边跑过来的。他们说,过山虎那伙人又抢了一个村子,杀了人,抢了女人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那些人被扶进来。
六月十一,天刚黑,刘二的一个手下回来,又带回一个消息:过山虎的人在一个攻破的村子里扎营。陈锋考虑了一下,还是决定要灭了他们。这群人跟苍蝇似的,在周围转悠,不咬人但他恶心人啊。
陈锋带着三百个人,刀盾兵一百,长矛兵二百。弓手五十,跟着独眼龙。
三百五十个人,摸黑往南走。
走了大半夜,天亮的时候,到了黑石岭附近。
刘二带着几个人,先去探路。
过山虎那伙人,扎在一个村子里。村口有人守着,村里冒烟,正在做饭。
刘二回来报。
“千总,二百多人,都在村里。马拴在村后的一片空地上,有五十多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开口道“围住了打。别让马跑了。”
一行人分成四路。
两路堵村前村后,两路从两边包抄。
陈锋带着人,从村后摸进去。
村后的守卫正在打瞌睡,被摸了脖子,一声没吭。
等队伍冲进村里后,那些流寇有的在睡觉有的刚起来吃早饭,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“杀!”
刀盾兵冲进去,见人就砍。
长矛兵跟在后面,见人就刺。
过山虎从屋里冲出来,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一把刀。
“抄家伙,干死他们!”
张栓柱冲上去,一刀砍在他胳膊上。过山虎惨叫一声,刀掉在地上。
几根长矛同时刺过来,把他钉在地上。
那些有马的流寇反应很快。一听喊杀声,就往村后跑。
解马的解马,往上爬的往上爬,乱成一团。
等独眼龙的弓手赶到村后,已经跑出去二十多匹。
嗖嗖嗖——
箭射过去,几个人从马上掉下来。但还是跑了十几个。
剩下那些没马的,有的往林子里钻,有的跪在地上投降。
打了一个时辰,清点战果。
打死六十多个,抓了四十多个,跑了七八十个。
缴获马三十七匹,刀枪一百多把,银子三百多两,粮食若干。
陈锋站在村后那片空地上,看着那些马。
“把这些马带回去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。
“杀了,这些作恶的土匪你还想他们以后能吃素?”
几个刀盾手也不管土匪跪在地上磕头哭喊,上来拖拽着就往村后走。
陈锋让人把村里的老百姓叫出来。
村子早就空了。能跑的跑了,跑不掉的都死了。只剩下几个老人,躲在破屋里不敢出来。
陈锋看着那几个老人。
“跟我们上山吧。”
一个老人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上山?”
陈锋道:“有饭吃,有房住。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,最后点了点头。被抢的女人,从一个大院子里救出来。八个,有的身上全是伤,有的眼睛都是绝望。
陈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女人。
刘二问:“千总,她们怎么办?”
“送上山吧。”陈锋叫人把这些剩下的人和几个伤员、财物战马送往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