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二月初十。
刘文炳在县衙收到陈锋派了几千人去应县东面山林处扎营的消息,得到消息后急召师爷前来商议对策。
师爷张延亭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碗,小口喝着。
“陈锋要干什么?”刘文炳把文书拍在桌上,声音都变了调,“他把一营兵马调到应县东,这不是把我浑源州给围起来了吗?以后我出趟浑源是不得得询问下他陈锋,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明朝?还有没有官府?”
张延亭把茶碗放下,小心地说:“县尊息怒,想来陈锋不是嚣张跋扈之人,此事必有隐情。”
“隐情?”刘文炳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,“他把兵马调过去了,还有什么隐情,他是要干什么,要造反吗?”
张延亭赶紧拦住他:“县尊莫急,不妨让在下先去打探一番,看看他如何作答。”
刘文炳站住了,喘着粗气:“快去!快去!你直接去山寨,面见陈锋,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张延亭回去准备了一番,带着一个随从,就去了山里。到山寨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孙老槐在议事厅见了他,让人上了茶。
“师爷莫怪,我家将军有要事下山去了,有何事可先与我说。”
张延亭也不绕弯子:“孙管事,在下受县尊所托前来询问下山兵马之事。”
孙老槐笑了:“师爷不必担忧,也请师爷转告县尊大人,我们那一营兵,是去保护流民垦荒的。浑源州附近大片土地荒着,荒着也是荒着,不如给我们种。我们还按时交粮,还是在县尊大人的治理下,并无其他目的。”
张延亭皱了皱眉:“可是……可是外面的地都是有主之地,你们这样私自占有,恐怕……”
孙老槐摆了摆手:“师爷放心,地主找来,只管让他们找我山寨来要,与官府无关。”
张延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喝了口茶,站起来告辞。孙老槐送到门口,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下山了。
刘文炳听完张延亭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
“真是欺人太甚!这和造反有何异义?他们无官府印信,私自占地,不把官府放在眼里,真是岂有此理!”他猛地站起来,“我这就给大同府知府行文,派兵前来将其镇压!”
张延亭赶紧拦住他:“县尊息怒!”
刘文炳瞪着他。
张延亭压低了声音:“县尊,大同府那边……哪还有兵?去年鞑子入塞,大同镇兵马损失惨重,剩下的都缩在城里不敢出来。您就是行文上去,他也只会往太原府推。”
刘文炳咬了咬牙:“那就给太原府行文!给山西巡抚吴甡上禀帖!”
张延亭叹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:“县尊,吴巡抚自顾不暇,农民军从河南打到山西,他带着兵在泽州、潞安一带堵截,哪有功夫管咱们浑源州这点事?再说了……”他看了刘文炳一眼,“您忘了?去年八月,宣府总兵张全昌在浑源州跟鞑子打了一仗,斩了一百多颗脑袋。那脑袋是谁的?怎么到了大同府通判手里?怎么到了吴巡抚的捷报里?”
刘文炳愣住了。
张延亭压低声音:“县尊,那些脑袋,陈锋卖给了许文华,许文华转手卖给了大同府和宣府镇的官老爷们。那些官老爷们靠着这些脑袋升了官、得了赏。您要是去告陈锋占地,那些官老爷们第一个不答应——他们收了陈锋的银子,买了陈锋的脑袋,靠着陈锋升了官。您去告他,不是打那些官老爷的脸吗?”
刘文炳慢慢坐回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张延亭又说:“再说,陈锋那一营兵,名义上是去保护流民垦荒。人家没举旗造反,没攻城掠地,还按时交粮。您就是告到朝廷去,朝廷也未必会管。现在到处都在闹饥荒,流民遍地,地方官自顾不暇,哪还有心思管谁占了谁的地?”
刘文炳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那就这样算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张延亭想了想,小心地说:“县尊,不如……先稳住他。”
刘文炳抬起头。
张延亭说:“陈锋占了地,种了粮,还交粮。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,他占了,您有粮收。他要是真不管不顾,一粒粮都不交,您又能怎样?何况,他还替咱们守着浑源州东边的门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县尊,这年头,手里有兵的人才是大爷。陈锋有兵,有枪,有炮,连鞑子都能杀退,您跟他硬碰硬,吃亏的是咱们。不如……顺水推舟。”
刘文炳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院子里的树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晃来晃去。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连茶碗里的热气都暖不了他。
“师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端起茶碗,又放下了,“罢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枯叶被风吹着,打着旋,落到墙角,又吹起来。他站了很久,没说话。张延亭也站着,陪着。
“师爷。”刘文炳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再去一趟山寨。带些东西,就说……就说县尊听闻山寨去年大旱,百姓艰难,特备了些粮食布匹,聊表心意。”
张延亭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。在下明日就去。”
刘文炳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后堂。张延亭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
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烧着一片红云,把县衙的屋顶都染红了。
刘文炳坐在后堂,面前摊着那份文书。他看了很久,拿起来,凑到灯上。火苗舔着纸边,慢慢卷起来,烧成灰。他把灰烬抖落在桌角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