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月光没了,换成了日光,从窗户纸透进来,白蒙蒙的。他侧过头,周烟雨躺在他旁边,脸朝着他这边,眼睛闭着,睫毛却在一颤一颤的。她呼吸很轻,可那颤动的睫毛早就把她卖了。
陈锋看了她一会儿,没忍住笑了。
“还在那装睡呢?”
周烟雨身子一僵,睫毛颤得更厉害了,就是不肯睁眼。陈锋也不说话,就看着她。她的脸慢慢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根,又红到脖颈。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正好对上陈锋的目光,吓得赶紧又闭上。
陈锋伸手把她搂过来,她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埋在他胸口,不肯抬起来。
“将军莫要使坏……”声音闷闷的,像从棉花堆里传出来的。
陈锋哪肯放过她,手在被子里不老实。周烟雨“啊”了一声,在被子里扭来扭去,躲他的手,躲又躲不开。
“出不出来?”陈锋笑着问。
“不出来!”周烟雨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
陈锋又挠了一下,她终于憋不住了,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头发散着,脸烧得通红,眼睛嗔怒的瞪着陈锋,眼波流转,哪有半分凶意。
陈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,她没躲,眼睛还是瞪着他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都是我娘子了,还羞什么?”
周烟雨脸更红了,又把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谁是你娘子……”
陈锋搂着她,没说话。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,院子里传来坪儿烧火的声音,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。周烟雨动了动,想要起来。
“天都大亮了,该起来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陈锋没松手:“亮了就亮了。”
坪儿在外面走动,脚步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周烟雨把脸埋在他胸口,耳朵根红透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推他:“莫要使坏了,我要起来了。”
陈锋松开手,她坐起来,被子滑下来,露出肩头一片白腻,又赶紧拉上去,回头瞪了他一眼,拿了衣裳转过身子去穿。衣裳穿好了,然后坐在床沿上,手忙脚乱地拢头发,越拢越乱。
陈锋靠在枕头上看她,看了一会儿,接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木梳,递过去。周烟雨愣了一下,接过来,低着头慢慢梳。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,又梳一遍。日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青丝如瀑,垂在肩头,垂到腰际。她低着头,露着一截白生生的后颈。
陈锋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刚来山寨那天,穿着粗布衣裳,蹲在灶台边择菜,择得满手都是泥。那时候他以为她就是个逃难的姑娘,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里,梳着头发,等他醒来。他想着想着,嘴角就翘起来了。
周烟雨梳好了头,回头看他一眼,见他正盯着自己,脸又红了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将军,昨晚的事……”
“嗯?”
她咬着嘴唇,脸涨得通红:“夫人……”
陈锋笑了:“她知道。”
周烟雨推门出来,晨光正好照在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,刚走了两步,正房的门也开了,小娥提着一个木桶出来,要去井边打水。
两人在院子当中碰上了。
周烟雨站住,低着头,脸烧得厉害,手指绞着衣角,不知该说什么。小娥也站住了,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,不说话。院子里静了一下,只有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。
周烟雨先开口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夫,夫人……”
小娥把木桶放下,走过来拉住她的手:“还夫人呢,该改口了,叫姐姐。”
周烟雨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姐……姐姐。”
小娥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拉着她的手拍了拍:“这就对了。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坪儿从灶台边跑过来,脸上还沾着灶灰,眼睛亮晶晶的,看看小娥,又看看周烟雨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大夫人!二夫人!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小娥先反应过来,“噗”一声笑了。周烟雨红着脸,伸手去拧坪儿的嘴:“死丫头!”坪儿笑着躲,绕着井台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二夫人饶命!二夫人饶命!”三个人笑成一团,声音脆生生的,在院子里荡来荡去。
陈锋站在正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们闹。晨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三个女人身上,小娥笑得弯了腰,周烟雨追着坪儿跑,坪儿跑得鞋都快掉了。他看了一会儿笑着道:“坪儿这丫头就是机灵!”
坪儿停下来,气喘吁吁的,脸被灶灰抹得一道一道的,咧着嘴笑:“将军,奴婢说的是实话!”
陈锋笑着摇头,又看了一会儿。小娥提起木桶去打水,周烟雨跟过去帮忙,坪儿抢着要提,三个人在井台边你推我让,好不热闹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三个在井台边笑闹的女人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这万恶的旧社会,怎么就这么好呢?他自己也笑了。这念头不能多想,想多了消磨英雄志啊!
“饭好了没?饿死了。”
小娥回头瞪他一眼:“等着,就知道吃。”
陈锋心道“哎呀,这是气不顺啊,还是等会吧!这两天得离这大夫人远点。”
陈锋在院子里坐下,看着她们忙活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,怎么也放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