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从储水墩往回走，刘二跟在后面。路过杂货铺的时候，陈锋脚步慢下来，看了一眼。铺子门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门口挂着个木牌，上面写着“杂货铺”三个字，字写得周正，是周文才的手笔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陈锋说着就推门进去了。
这是陈锋第二次来这，第一次是开业那天，鞭炮响完他就走了。进去看了一圈里头比外面看着大，三间打通，货架子靠墙摆了一圈，上面码着盐、糖、茶、布、针线、油、酱、醋，还有几坛子酒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口大缸，一缸米，一缸面。柜台在中间，是个长条桌，桌面上放着秤和算盘。
店里有两个客人，一个老太太在买盐，一个年轻媳妇在看布。看见陈锋进来，老太太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盐罐差点掉了，赶紧弯腰行礼：“将军。”年轻媳妇也转过身，行了个万福礼。两人匆匆付了钱，拿着东西就出去了，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陈锋走到柜台前，两个伙计站在里头，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都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，腰里系着围裙。年轻人脸涨得通红，说话都不利索了：“将、将军。”中年伙计沉稳些，抱拳行礼：“将军，您要买点什么？”
陈锋看了一圈说道：“给我包二斤茶叶，再来二斤猪肉。”
中年伙计应了一声，转身从货架上层取下个茶罐，打开盖子，用竹夹子夹出一撮，递给陈锋看：“将军，这是新到的，细茶，比粗茶贵些，但喝着香。”陈锋看了看，闻了闻，点头。伙计麻利地称了二斤，用纸包好，纸是黄草纸，包得方方正正，上头压了个红纸签，用细麻绳捆好，放在柜台上。
另一个年轻伙计从柜台底下提出一个木桶，揭开盖子，里头是新鲜的猪肉，肥瘦相间，皮上还带着毛茬。他拿铁钩子钩起一块，在秤上称了称，正好二斤多一点儿，又切下一条肥的，补平了，用草绳系好，提过来放在茶叶旁边。
陈锋摸了摸身上，才想起出门时没带钱。
“没带钱。”
中年伙计赶紧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将军您拿走，我跟刘司长说一声就行了。”
陈锋把茶叶放在柜台上，又问：“其他人有没有我这样的，拿了东西不给钱的？”
两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，年轻的不敢说话，中年伙计想了想，开口说：“将军，刘司长交代过，有谁不给钱的，不用怎么样，把名字记下来，交给他就行。他说了，他去找人要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刘司长还说，这是公家的东西，谁都碰不得。谁碰，赶出山寨，在外面自生自灭。”
陈锋笑了，把茶叶拿起来：“记了谁的名字？”
中年伙计说：“没有。开业到现在，还没人敢不给钱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“茶叶钱，回头我送来。”
中年伙计赶紧说：“不用不用，将军您——”
陈锋已经推门出去了。刘二跟在后面，手里没提东西，空着手。两人走了一段，刘二忍不住问：“将军，您真让人送钱来？”
陈锋说：“当然。公家的东西，谁都碰不得。刘和定的规矩，我带头坏了，以后谁还守？”
刘二挠了挠头，没再说话。
陈锋走了一段，又说：“刘和这事办得不错。”
刘二点头：“刘司长做事，向来稳当。”
陈锋没再说话，拿着茶叶往回走。到家的时候，小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看见他手里的茶叶，和猪肉，接过来，打开看了看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杂货铺买的。没带钱，等会你让坪儿把银子送去。”
小娥愣了一下：“你没带钱，人家也让你拿？”
陈锋在院子里坐下：“笑话，也不看看我是谁！”
小娥把茶叶收好，在他旁边坐下，笑着说：“这山寨，你说了不算，刘和说了才算。”
陈锋也笑了：“他说得对，就算。”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厢房的门开着，周烟雨在屋里做针线，坪儿在旁边帮忙。
陈锋叫道：“坪儿，去杂货铺送银子去！”
坪儿答应一声，小跑着出去了。
“没拿钱呢！”陈锋在后面喊道。
“她有银子。”周烟雨笑着道。
“真好看！”陈锋小声嘟哝道，周烟雨好像听到了，俏脸羞红猛的转过身去。
坪儿去了一会跑回来说道：“将军，银子送到杂货铺去了。”陈锋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闻言点了点头。“伙计收了多少钱？”坪儿说：“茶叶一钱二分，猪肉三分，一共一钱五分银子。伙计不肯收，说是将军拿的，不用给钱。我说将军吩咐了一定要给，他才收了。”
陈锋笑了：“这就对了。”坪儿应了一声，转身回灶台边帮忙去了。
吃晚饭的时候，陈锋看着桌子上的俩肉菜，说到：“咱家不是还有酒吗？没酒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菜？”
坪儿看了一眼小娥，看小娥点点头，就跑过去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酒坛子。她抱着坛子过来，又拿了三个碗，给陈锋、小娥、周烟雨一人倒了小半碗。酒是黄酒，琥珀色的，在灯下泛着光，闻着有一股甜香。
陈锋端起碗：“来，咱仨喝一个。”
小娥抿了一口，周烟雨也抿了一口，两人都只湿了湿嘴唇。陈锋一口干了，咂了咂嘴，这酒还是淡了，喝着没劲儿。他忽然想起医馆里的酒精，那东西烈，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里，改天得去弄点来尝尝。坪儿站在旁边，给他又倒了半碗。
几口酒下肚，话就多了。周烟雨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些，她端着碗，小声问：“将军，你是怎么来的这？”
陈锋放下碗，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。“从战场上来的。大凌河，明军跟鞑子打仗，我差点被死马砸死。醒过来的时候，周围全是死人，血流了一地，蚂蟥叮在脸上都不知道。”他摸了摸下巴，“后来就往南跑，一路跑，一路躲，饿得啃树皮，渴了喝雨水。跑到了山西，碰见一群难民，跟着他们上了山。那时候山上就几十个人，在破山神庙里挤着等死。”
周烟雨听着，眼圈红了。小娥在旁边，筷子夹着一块肉，半天没放进嘴里。
陈锋又喝了一口酒，继续说：“后来没法子，得活啊。就下山抢粮，第一次抢粮死了人，周三死的，一箭射在后背上，手里还攥着那袋粮食。再后来，人慢慢多了，有地方住了，有粮吃了，有枪有炮了。打土匪，打鞑子，一路打过来，就到了今天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小娥放下筷子，说：“那时候我跟我爹逃荒上来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蹲在窝棚门口，你打那儿过，看了我一眼。”她说着，眼圈也红了。
周烟雨端着碗，轻声说：“将军不容易，夫人也不容易。”
陈锋笑了：“都不容易。能活着，就是赚的。”
他端起碗，跟两人碰了一下。这一回，小娥喝了一大口，周烟雨也喝了半口，呛得直咳，小娥赶紧给她拍背。
酒越喝越慢，话越说越少。一坛子酒二斤多，不知不觉喝完了。陈锋觉得脑袋有点晕，但心里明白，就是眼皮沉。小娥脸通红，眼睛水汪汪的，靠在椅背上不想动。周烟雨更不行了，脸埋在手心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
陈锋把碗一推：“酒也没了，就到这吧。”
几个人站起来。小娥扶着桌子，看了一眼周烟雨，又看了一眼陈锋，说：“将军，你把周姑娘送回去。”
周烟雨抬起头，脸烧得通红，摆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让坪儿扶我回去就行。”
小娥拉了坪儿一把：“坪儿，你扶我去趟恭房。”坪儿愣了一下，看看小娥，又看看周烟雨，赶紧扶着小娥往外走。两人出了门，脚步声远了。
屋里就剩下陈锋和周烟雨。周烟雨扶着桌子站起来，身子晃了一下。陈锋走过去，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，往外走。周烟雨想躲，没躲开，身子僵了一下，又软下来，由着他扶着。
月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，冷冷清清。厢房的门开着，里头黑着灯。周烟雨低着头，耳根子红透了，步子都乱了。陈锋扶着她走到东厢门口，把门推开扶着周烟雨走了进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