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二月十七。辰时。
周文才看到陈锋来了,就从文书堆里抽出一份,递过来:“昨夜刚到的,孙大柱派人送来的。”
陈锋接过来,展开。纸是普通的竹纸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,是孙大柱的亲笔。
“二月七日戌时,一营到达应县以东指定位置。营区选在山区与平原交接处,背靠山,面朝平原,取水方便,进退有路。八日、九日兴建营区,营房已搭好,寨墙正在垒,预计五日内完工。”
陈锋的目光停在这一行,心里算着日子。七天,从山寨到应县东边,几千号人,带着辎重炮车,走得不算慢。营区选的位置也好,靠山,有水,进退有路,孙大柱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这些事不用他操心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应县官府和浑源州皆派人来窥探。远者不予理会,近者驱离。对方未敢靠近,只在远处张望,看几眼就走了。”
陈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应县那个孙兆祥,浑源州那个刘文炳,都是胆小怕事的,派人来看看也就是图个心安。只要不来找麻烦,随他们看。
“现一切正常,已开始安排人员巡视附近。附近有大量流民聚集,无食无衣,面有菜色。已让其往东部迁移,由孙司长派人安置。流民中有青壮者,问能否收留,标下不敢擅专,请将军定夺。”
陈锋把信放下,想了想,对周文才说:“回信。一,营地建好之后,训练不能松。二,流民中的青壮,愿意留下的,登记造册,先送到各矿山处干活,管饭,不给工钱。干满一个月,愿意留下的再谈工钱。三,应县、浑源州那边,不找麻烦就不予理会,若不听劝阻肆意妄为者,轻者赶走,重者,杀无赦!”
周文才拿笔记下来。
陈锋又说:“让孙大柱每隔五天报一次。有事报事,无事报平安。”
周文才拿笔一一记下。
陈锋把孙大柱的信又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周文才又道:“预备兵营月初又送来一千人,当时将军不在,我没敢乱分,还留在兵营。”说着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陈锋。
陈锋接过名册翻了翻,名字密密麻麻的,籍贯有河南的、陕西的、山西本地的,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来岁都有。
“暂时不分。”他把名册放下,“这一千人,全部划入炮兵,让赵石头整训。”
周文才应了一声,拿笔记下来。
记完之后,行礼离开。
陈锋让卫兵去叫刘大勇。刘大勇来得快,一路小跑,额头上冒着汗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让他坐下:“预备兵营现在什么情况?”
刘大勇说:“山寨这边一千在训,乱岭关那边还有五百多。乱岭关地方小,招不了几个人,现在主要都是山寨这边在招。”
陈锋想了想,说:“现在预备兵只训练,不往兵营输送。周边的人手够了,再扩就多了。训练完登记好名册,先回去,等需要了直接入兵营。”
刘大勇愣了一下:“先让他们回家?”
陈锋说:“是。山下各村,山上各队,回去后该种地种地,该干活干活。名册留好,打仗的时候一纸文书就能召回来。省粮食,也省工夫。”
刘大勇点了点头,又有些担心:“回去之后时间一长怕是什么都忘了。”
陈锋说:“无妨,在营期间,该练的练,该吃的吃。出营之后,每三个月回来考核一次,过不了关的,重新入预备营。”
刘大勇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预备兵营的方向传来口令声,新兵们正在练队列。
陈锋从参谋部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太阳挺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也没什么急事,就随便走走。
刚迈下台阶,刘二领着几个护卫就跟上来了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陈锋走了几步,回头斜了他们一眼。
“滚蛋,在山寨你们护卫个啥?”
几个护卫一溜烟跑没影了,刘二站在原地没动。陈锋问他:“这些天你去干啥了?连个面都见不着。”
刘二跟上来,走在旁边:“下了山一趟,各处的据点都转了一圈,周边县城的铺子里都有哨探蹲着。”
陈锋一边走一边问:“有什么消息?”
刘二说:“没什么大事。都是些流民、旱灾、蝗灾、饥荒,跟咱们这边差不多。官军和流寇一追一打,都没从咱们这边过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刘二又说:“各县的粮行,看咱们高价收粮食,都想着法儿使绊子。小打小闹的,我就让哨探晚上去他们家吓唬吓唬,也就老实了。”
陈锋笑了:“吓唬管用?”
刘二说:“管用。那些人欺软怕硬,半夜起来看见床边站着个人,魂都吓没了,第二天就老实了。就是灵丘县的张家,势力大,联合了好几家,要把咱们请出去。派人来放话,说要烧了咱们铺子。”
陈锋脚步慢下来。
刘二说:“当天晚上,十来个人,提着油桶,摸到铺子后头,被哨探堵在那一通乱打,不小心打死了两个。”
“不小心?”陈锋看了他一眼。
刘二嘿嘿笑道:“真是不小心。黑灯瞎火的,下手没个轻重,打完了才知道死了人。”
陈锋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刘二跟上来说:“人死了,不能扔在那儿不管。我就让人挂到张家门梁上去了。”
陈锋脚步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“官府没动静?”
“张家看事情闹大,就想报官,县太爷称病,死活不露面。他们知道粮店背后是咱们,咱们在灵丘开铁矿,还有驻军,他们都清楚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假装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走的时候跟哨探领队说了,张家再不识趣,就把他家的铺子晚上都给点了。”
陈锋走了一段,忽然笑了:“你这哪是哨探,快成土匪了。”
刘二挠了挠头:“将军,咱们本来就是……”
“本来就是什么?”陈锋斜了他一眼。
刘二赶紧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