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，二月初二。陈锋又去了趟大谷口。刘炭头蹲在窑前，正拿铁钎从窑里往外扒焦炭。看陈锋来了，起身笑着开口“将军，成了。”刘炭头捡起一块，递给陈锋，“这成色，比黑石沟那边的强多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断面是银灰色的，闪着光。
“好。比黑石沟的强。那边烧出来是碎的，这是整块的。此地要批量生产，窑不能停。”
刘炭头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五口窑全点上了火，工匠们又开始忙活起来。村里那几个年轻人也来了，跟着搬炭、运料，干得起劲。老汉蹲在窑边上，拿铁锹铲煤灰，铲不动了，年轻人就过来接过去，让他歇着。老汉不歇，蹲在边上看着，看着那些黑亮亮的焦炭从窑里扒出来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水碓谷的事告一段落。渠通了，到时候水小了就可以开闸放水，焦炭也烧出来了，盔甲工坊也开工了。陈锋在水碓谷待了半个月，也该回山寨看看了。
二月初四，陈锋带着几个护卫回了山寨。刚到山口，就看见山坡上多了个大水墩，石头砌的，水泥抹缝，方方正正的，比水碓谷的储水墩还大一倍。池子靠着山壁，三面是石墙。水面宽得像个小湖，估摸着能存上千方水。池子边上修了水渠，顺着山坡往下走。池子顶上还盖了半截棚子，怕日头晒干了。
孙老槐拄着拐杖站在池子边上，正指挥几个村民清渠。看见陈锋，笑着开口。“将军，储水墩建好了。等着河沟里的水干了就能用。”
陈锋站在池子边上，看了看那满满一池子水，又看了看山坡下那些干巴巴的菜地。“存了多少水？”
孙老槐道：“赵大年量的，长十丈，宽八丈，深一丈五。山上用水和浇一时半会问题不大。”
“好，有了这池子，山上就不怕旱了。”
从储水墩下来，陈锋去了参谋部。周文才正在整理文书，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预备兵一千人新入营，等着安排。”
陈锋接过名单看了看，放在桌上：“新编一个刀盾兵千总队。千总让王铁锤当，副千总从乙部百总里挑一个。其余将官，参谋部拟个名单，两天之内全部到任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，拿笔记下来。
陈锋从参谋部出来，一路往家走。储水墩建好了，新兵也入营了，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了，心里松快了不少。到了家门口，推开门，就看见灶台边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，正蹲在地上帮小娥择菜。她穿着粗布衣裳，袖口挽着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。衣裳虽然是粗布的，但穿在她身上，愣是穿出了几分绫罗绸缎的味道。她低着头，手指纤长白嫩，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。择菜的动作生疏得很，一根菜择半天，择下来的叶子比留下的还多。
小娥站在旁边，正教她怎么择。看见陈锋进来，小娥抬起头：“回来了？”
陈锋应了一声，在桌边坐下，眼睛还看着那个姑娘。她听见动静，抬起头来，陈锋这才看清她的脸。
鹅蛋脸，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，眉眼细细长长的，鼻梁挺直，嘴唇薄薄的，抿着一点笑意。眼睛又黑又亮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，不急不躁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。虽然穿着粗布衣裳，脸上也没有半点脂粉，但那股子气派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
小娥擦擦手，走过来：“逃难来的，跟家里人失散了，带着个丫鬟一路跑到咱们这儿。入了队，可什么也不会做，地里活干不了，厨房活也不会。我看她可怜，就领回来了。”
那姑娘站起来，走到陈锋跟前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，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子规矩味，一看就是从小教出来的。
“小女子周烟雨，拜见将军。”
声音清淡，像泉水淌过石头。
“不用多礼，来了山寨，就当自己家。”
陈锋看了她一眼，问道：“家里是做什么的？”
周烟雨低着头，轻声道：“家父原是陕西华阴县教谕。去年流贼攻破县城，一家人逃了出来，想往京师投亲。谁知刚到山西地界，就遇上了贼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圈红了，“一家人都走散了。只剩下我和丫鬟坪儿，一路往东逃。幸亏坪儿机灵，把衣裳换了，脸上抹了泥巴，扮成叫花子，才一路走到这儿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了看陈锋，又低下头。
“到了这里，银两也花光了，走不下去了。听说这边收留流民，就跟着过来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小娥在旁边插话：“这姑娘可怜得很，什么也不会，入了队也不知道怎么过活。我就把她领回来了，让她先住咱家，慢慢学。”
正说着，门帘一掀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钻了进来。手里提着一壶酒，额头上冒着细汗，脸蛋红扑扑的。她一进门就看见陈锋，赶紧把酒壶放在桌上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奴婢坪儿，拜见老爷。”
陈锋笑了：“起来起来，哪那么多规矩。”
坪儿站起来，退到一边，偷偷看了陈锋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心想这就是山寨的土匪头子？长的也没满脸横肉啊，嗯，也不难看。
小娥已经把菜端上桌了。一盆炖菜，一碟咸菜，几个馒头。陈锋坐下，看了看还站在边上的周烟雨和坪儿。
“周姑娘，坪儿，一起吃。”
周烟雨连忙摆手：“将军客气了，我们等会儿再吃。”
小娥拉着她坐下：“坐吧坐吧，别客气。”
周烟雨被按在凳子上，手足无措，脸红到了耳根子。坪儿说什么也不肯坐，站在桌子边上，要给她们添饭夹菜。陈锋看了她一眼，知道劝也没用，就随她去了。
陈锋拿起馒头，咬了一口。小娥给他夹了块肉，又给周烟雨夹了一筷子。周烟雨端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吃，一粒米都没掉过。坪儿站在旁边，时不时给她们添饭倒水，手脚麻利得很。
陈锋嚼着馒头，看了周烟雨一眼。她低着头吃饭，睫毛长长的，像两把小扇子。他心想，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。不过这话也就是心里想想，没敢说出口。
吃完饭，小娥收拾碗筷，周烟雨要去帮忙，被小娥按住了：“你坐着，让坪儿来。”坪儿已经抢着收拾，碗筷摞得整整齐齐，端到灶台边上，挽起袖子就洗。
陈锋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外头天色暗了，储水墩的池壁在暮色里泛着青光。远处，新兵营的方向传来口令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。小娥正教周烟雨缝补衣裳，一针一线地教，耐心得很。周烟雨手指笨拙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她学得认真，额头上都冒汗了。坪儿坐在门槛上，拿块布擦酒壶，擦得锃亮。
陈锋在桌边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家里多了两个人，感觉有点不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