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，正月初十。
年味还没散尽，山寨里又忙活开了。各部队的操练声震得山谷嗡嗡响，新兵们跑山路，老兵们练合练，一队一队从校场上过，尘土飞扬。
陈锋从参谋部出来，沿着议事厅外那条石板路慢慢走。孙老槐跟在旁边，手里拄着根拐杖，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天。
“这贼老天，多久没下雨了？”
陈锋也抬头看了一眼。天蓝得发白，太阳明晃晃的，一丝云都没有。正月的天，本该冷得刺骨，可这太阳晒着，倒有了几分暖意，暖得不正常。
“从去年春到现在，一滴雨没下。”孙老槐叹了口气，“山上种的粮食，就小河沟附近那点地长势还行，其他地方都白搭。土干得发白，种子撒下去，芽都发不出来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两人走到议事厅后面的高坡上，往山下看。浑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，在山谷里蜿蜒，比去年夏天窄了不少。两岸的河滩地倒是宽了，露出来的石头白花花的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“山下浑河两岸还行，能浇上水的地，庄稼长势不赖。”孙老槐指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田地，“可是一直不下雨，河水早晚得干。去年这时候，河面比现在宽一半。”
陈锋心里一动。河水干了，水碓谷的工坊可就停产了。六口高炉，六台钻床，膛线机子，锻锤，哪一样离得开水？他站住了，盯着那条越来越窄的浑河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——浑河上游支流那边，拐弯处有个村子五六户人家，村北五六里路处有个大水库。上次去矿山的时候远远看见过，水面宽得很，估摸着够用。要是能从水库那儿开凿一个出水口，把水引出来，顺着山沟引到浑河里，工坊就不怕了。还能浇灌下游的庄稼。他琢磨着，等过两天得亲自跑一趟，看看能不能行。
“老叔，山上这边，你组织人手，把溪流低洼处使劲往下挖挖。”
孙老槐点头：“行。”
陈锋又说：“我过两天得去趟水碓谷，看看那边的情况。”
“浑河北侧支流那有个水库，等我去看看，那边的情况，合适的话我让人开个口子，把水引到浑河里。”
孙老槐愣了一下：“水库？”
陈锋蹲下来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。水库的位置，水碓谷的位置，中间的山沟，一条线连起来。
“这两天我得过去看看，能不能行。”
孙老槐也蹲下来，盯着地上那几根线条，看了半天。
“那山上这边怎么办？”他指着山坡上那些干巴巴的田地，“小河沟都快见底了，再不下雨，连喝的水都成问题。”
陈锋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往山上那条溪流的方向走。孙老槐跟在后头。溪流窄得可怜，水只有脚脖子深，石头半露在水面上，长着青苔，但青苔也干了，发黄发白，一碰就碎。
“组织人手，把溪流低洼处使劲往下挖挖，看看能不能出水。”陈锋沿着溪流走了一段，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，“这儿，挖深一点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陈锋突然道：“老叔，你再组织人在高处建个储水墩，大一点，现在就开始往里储水，这水流下去也白白浪费了，现在就开始储存，用水泥砌，上面加个盖子。”
“行，这是个办法，等会我就安排人建。”
陈锋说：“让兵士们轮着往里挑水，就当训练了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两人又往回走。陈锋一边走一边想着水库的事。大峪口村，五六户人家，村北五六里的水库。要是能开个出水口，顺着山沟把水引到水碓谷，工坊就能保住。下游的庄稼也能浇上水。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，转身往议事厅走去。孙老槐站了一会，去找赵大年修储水墩。
陈锋带着刘二和几个护卫出了山寨，一路往水碓谷去。山路两边的地干得发白，去年种下去的冬小麦稀稀拉拉的，叶子耷拉着，没有一点精神。溪流窄得像根线，石头半露在水面上，长着的青苔也干了，发黄发白，一碰就碎。
到了水碓谷，陈锋先去了火器工坊。赵大锤正蹲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那支后装枪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桌上摆着几根新刻了膛线的管子，还有一堆拆散的零件。几个徒弟围在旁边。
看见陈锋，赵大锤站起来，把那支枪递过来。
“将军，成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枪比燧发枪轻一些，后头多了个枪栓，带着个弯柄，握着手感不错。他拉开枪栓，从侧面塞了一发假弹进去，往前推，手柄往下一按，咔哒一声锁住了。
“试过了？”
赵大锤说：“试了。打了二十发，一百多步，八十步能破甲。气密性比年前好多了，将军说的那个挡片，也研究出来了，总算弄成了。”
他指着枪栓前面的位置。
“推弹的时候，尖刺把药包划破，火药漏到侧面的窄药锅里。燧石打下去，引燃火药，火药烧进去的时候，挡片正好堵住火药入口。气不漏，劲儿就足了。”
陈锋端起枪，瞄了瞄工坊另一头的木桩，又放下。
“比燧发枪怎么样？”
赵大锤眼睛亮了：“强。装弹快一倍，打得远，准头也好。雨天也不怕，药包是防水的，火绳都不用点。”
“将军，现在怎么生产？”
陈锋想了想。燧发枪用了两年，打了多少仗，杀了多少鞑子，也该退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燧发枪不造了。全力造后装枪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：“那燧发枪的零件和管子……”
陈锋说：“能用在后装枪上的就用，用不上的回炉。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，转身对那几个徒弟说：“听见了？都停了，换后装。”
徒弟们应了一声，跑去关机器、搬零件。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水渠里的水声，一直没断。
陈锋把那支后装枪放在桌上，看了看那排空了的钻床。
“后装枪一个月能造多少？”
赵大锤算了算：“钻床够，人够，料也够。一个月出二百支没问题。等顺手了，还能多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先造着。造出来一批，先给老兵换装，对了配套的刺刀也得改改。”
“好改，前面的套圈缩小就行，后面的一样。”
从火器工坊出来，陈锋又去了刀枪工坊。郑铁柱没在。几个徒弟带着人干活，叮叮当当的，跟往常一样。
陈锋看了看那排新打出来的斩马刀，又看了看架子上的铠甲配件，没多待，转身去了火炮工坊。
王老炮正在铸炮，炉火烧得通红。几个工匠抬着铁水罐，小心翼翼地往模子里倒。铁水灌进去，白烟腾起来，热浪扑面。看见陈锋，他走过来。
“将军，这个月又铸了六门虎蹲炮，两门弗朗机。红夷大炮的模子做好了，等铁够了就铸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不急。先把虎蹲炮和弗朗机产量稳住。”
从火炮工坊出来，陈锋又去了趟研究工坊。桌上摆着那支后装枪的拆解件，零件码得整整齐齐。赵大锤跟过来，拿起枪栓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将军，这东西还有改的地方。枪栓拉起来还有点涩，得再磨磨。”
陈锋接过枪栓，看了看，又递回去。
“慢慢改。先把量产稳住。”
各工坊都看了一遍，陈锋心里有了数。后装枪成了，燧发枪该退了。一个月二百支，一年两千多支，慢慢换装。
从工坊区出来，陈锋站在谷口，往北边看。浑河从山谷里流出来，水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浅了。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片，白花花的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他想起大峪口村那个水库，想起那条山沟，想起水碓谷那六口高炉。
“刘二。”
刘二跑过来：“将军。”
“走，去浑河上游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