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，腊月三十。
天还没黑，山寨里就飘起了肉香。二十户一队的灶台从山坡这头排到那头，锅里炖着肉，蒸着馒头，热气腾腾的，把冷风都熏暖了。孩子们穿着补过的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大人们也不骂了，由着他们闹。
陈锋早几天就让人把郑铁柱从水碓谷接了回来。老头在工坊里泡了大半年，瘦了一圈，但精神头足。
年夜饭摆在陈锋屋里。小娥掌勺，做了满满一桌。炖鸡、红烧肉、炒白菜、凉拌野菜，还有一大盆酸菜粉条汤。馒头是新蒸的，白生生的，冒着热气。
郑铁柱坐在上首，陈锋陪在边上，小娥坐在下首，给他们倒酒。
“岳父，喝一个。”陈锋端起碗。
郑铁柱也端起来，两人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酒是杂货铺卖的高粱烧，烈，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，但喝着痛快。
“这酒好。”郑铁柱抹了抹嘴，“比阳城那边的强。”
陈锋又给他满上。
几杯酒下肚，话就多了。郑铁柱靠在椅背上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这一年，可算没白忙活。”
郑铁柱嚼着肉，忽然放下筷子，搓了搓手。
“将军，有个事得跟你说说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郑铁柱说：“刀枪工坊现在有点忙不过来。一边要给火器工坊做车床、做锻锤，一边还得给部队打刀打盔甲。一生产车床，人员就不够生产装备；一生产装备，就没人做车床。要是两边一起干，场地又不够，人挤人，转不开。”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赵大锤那边天天催着要车床，要锻锤。马三那边也催，说新兵连盔甲都没有。两边都急，我夹在中间，哪头都顾不上。”
陈锋想了想。
“等过了年，你去刀枪工坊对面那片空地看看。那地方一直空着，盖一个盔甲工坊。”
郑铁柱抬起头。
陈锋说：“在那另开一个工坊，专门生产盔甲。刀枪工坊在这边打刀打枪，盔甲工坊在那边做甲。分开干，各干各的，场地就有了。”
郑铁柱高兴的道。
“行！那片地我瞅过。盖几间大屋，把打甲的家伙什搬过去，人也能分一半过去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现在一些新编的军队还没配齐棉甲，年后先把这批补上。”
郑铁柱应了一声，端起碗又敬了陈锋一杯。
两人又喝了一会儿，小娥端了饺子上来。猪肉白菜馅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满嘴流油。郑铁柱吃了两个，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赵大锤那边刻膛线，现在刻三条。我问过他，能不能多刻一条，四条。他说试过，多刻一条就容易出意外，刀杆卡在管子里，拔不出来，管子也废了。试了好几回，没成，不敢再试了。”
陈锋嚼着饺子想了想。
“三条就三条吧。这种枪，三条够用了。滑膛的百步就没准头，刻了三条线的，两百步还能打中。四条线当然更好，但要是容易出岔子，就先稳着来。等以后手艺熟了，再慢慢加。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吃完了饭，小娥收拾碗筷，陈锋和郑铁柱坐在炭火边上喝茶。外头有人放起了鞭炮，噼里啪啦的，远远近近响成一片。
郑铁柱端着茶碗，看着窗外的火光。
“将军，你说这日子，以前哪敢想？”
陈锋没说话。
郑铁柱说：“逃荒那会儿，以为活不成了。小娥她娘死在路上，我带着她一路走，饿了啃树皮，渴了喝雨水。到了山寨，以为就是个等死的地方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能过上这样的年。”
他低下头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陈锋给他续了茶。
“岳父，那都是以前的事了，现在好了，想吃啥吃啥。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大口。
子时，外面的鞭炮声更密了。小娥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件新棉袄，一件递给郑铁柱，一件递给陈锋。
“过年了，穿新的。”
郑铁柱接过来，在身上比了比，笑了：“好，好。”
两个人正坐在火盆烤火喝茶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孙老槐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刘二、周文才、刘和几个人，都穿着新衣裳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将军，给您拜个早年！”
陈锋站起来，笑着摆了摆手：“都来了？屋里坐。”
孙老槐往里看了一眼，看见郑铁柱和小娥坐在炭火边上，便站住了：“不坐了，外头人都齐了，就等着您呢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转身对郑铁柱说：“岳父，你在这儿陪小娥，我出去转转。”
郑铁柱站起来：“去吧去吧，正事要紧。”
陈锋又看了小娥一眼。小娥冲他点了点头，他便跟着孙老槐他们出了门。
外头站了一群人。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张栓柱、马三、独眼龙、赵石头，各工坊的师傅，各司的管事，黑压压一片，都穿着新衣裳，脸上带着笑。看见陈锋出来，齐刷刷抱拳。
“将军过年好！”
陈锋笑着回礼：“过年好，过年好。走吧，各处转转。”
一行人先去了工坊家眷住的那片区域。一排排新盖的砖房，门上贴着红纸，窗上糊着新纸，灯火通明的。几个妇人正站在门口说话，看见陈锋来了，赶紧把孩子叫过来。
一起跪下：“给将军拜年！”
“快起来，这是干啥？”几人起来后陈锋从刘和手里接过一叠红包，一个一个发过去。孩子们接了，有的当场拆开，看见里头的铜钱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红包跑回屋里，边跑边喊：“娘！将军给的红包！”里头传来妇人的笑声。
从工坊家眷区出来，一行人又去了山寨没下山的各队。二十户一队的灶台前，人们正围着火堆吃肉喝酒。看见陈锋，都站起来，要下跪磕头。
“不许跪！咱山寨不兴这个！都吃好喝好。”
一群人呵呵的笑着。
“将军，来喝一碗！”
一个老汉端着酒碗递过来，陈锋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又递回去。老汉高兴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“将军，今年可是好年景！有肉吃，有酒喝，孩子们还能念书。往年想都不敢想。将军，您是活菩萨，是您让我们有了活路！”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过年了，咱不说这个！能吃饱，能活着，比啥都强！好好过年！”
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凑过来，孩子手里攥着个红鸡蛋，举起来给陈锋看。陈锋摸了摸孩子的头：“好看。”孩子咯咯笑了。
最后一站是军营。没回家的兵士们围在营房里，吃着肉，喝着酒，说着话。火头军抬着大桶的炖菜进来，一人一碗，热气腾腾的。陈锋走进去的时候，满屋子的兵士都站起来。
“将军过年好！”
陈锋摆了摆手：“都坐下，该吃吃，该喝喝。”
他走到一个年轻兵士跟前，看了看他的碗。碗里是炖肉，肥的多瘦的少，油汪汪的。
“吃得怎么样？”
那兵士咧嘴笑：“好！比在家过年还强！在家过年也就吃顿饺子，这儿顿顿有肉！”
旁边几个兵士也笑。一个老兵接话：“将军，咱们这日子，比地主老财还强！”
屋里一片笑声。
陈锋也笑了，又走到另一个营房。里头几个兵士正围着火盆烤火，看见他进来，赶紧站起来。陈锋压了压手，让他们坐下。他在火盆边上蹲下来，烤了烤手。
有了火盆，屋里就不冷了。
从军营出来，已经快到子时了。陈锋站在营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营房里灯火通明，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远处的山脚下，各村各寨的灯火连成一片，像一条光带，蜿蜒着往南延伸。
他转过身，对孙大柱说：“明天你带参谋们出去转转，北山口、水碓谷、乱岭关、矿山，都去一趟。替我给弟兄们拜个年。”
孙大柱点头：“行。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走。”
陈锋又看向刘和：“准备些肉、酒、布匹，让孙大柱带上。别空着手去。”
刘和应了一声。
陈锋拍了拍孙大柱的肩膀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孙大柱咧嘴笑了：“辛苦啥，应该的。”
回到家的时候，小娥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了。郑铁柱靠在炭火边上打盹，身上盖着那件新棉袄。小娥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缝补一件旧衣裳。看见陈锋进来，她抬起头。
“转完了？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都挺好的？”
陈锋说：“挺好的。有肉吃，有酒喝，孩子们有红包，兵士们吃得饱。比去年强。”
陈锋看了她一眼：“岳父睡了？”
小娥看了看郑铁柱：“喝了酒，困了。”
陈锋站起来，拿了条毯子，轻轻盖在郑铁柱身上。老头动了动，没醒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窗外，鞭炮声又响起来。噼里啪啦的，远远近近，此起彼伏。陈锋坐在炭火边上，端起那杯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小娥靠在他肩膀上，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放下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，听着远处军营里传来的笑声。
子时过了。新的一年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