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，腊月二十三。
山里的日子过得快。秋收完了，粮食入了仓，各村各寨的粮囤堆得冒尖。山上添了人口，山下添了村子，连矿山那边都添了几百号从河南逃来的流民。陈锋每天在参谋部和各工坊之间来回转，看着六口高炉昼夜不停地冒烟，看着火器工坊的钻床一天十二根枪管往外送，看着膛线机子从一天刻四五根到一天刻十几根，心里踏实得很。
快到年根了，陈锋抽空去了趟手榴弹工坊。
林一二正蹲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个铁疙瘩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桌上摆了一排，大大小小的，有的拆开了，有的完好，旁边还放着几根铜丝和几块生铁片。几个工匠围着他，大气不敢出。
陈锋走过去，拿起一个手榴弹看了看。铁壳黝黑，方格纹路清晰，屁股上装着点火装置，比拳头小一圈，沉甸甸的。
“点火装置弄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一二站起来，搓了搓手上的油。
“将军，正琢磨呢。现在试的是摩擦式——铜丝和生铁片摩擦，生出火星，点着药碾子，药碾子再引燃黑火药。”
他拿起一根铜丝和一块生铁片，比划了一下。
“铜丝在生铁片上快速一擦，就有火星。把这个装置装在手榴弹屁股上，一拉，铜丝擦过生铁片，火星掉进药碾子里，轰。”
陈锋接过铜丝和铁片，自己擦了一下，果然蹦出几个火星。
林一二叹了口气：“就是点不着的概率太大。十发里头能哑火三四发。铜丝擦快了擦慢了都不行。药碾子的配比也试了好几十回了，不是太敏感就是太钝。”
他拿起一个拆开的手榴弹，指着里面的小纸包。
“药碾子用的是红磷、硫磺、河沙粉。红磷是山上采的，石灰岩缝里那种红石头碾出来的，河沙粉自己碾的。配比调来调去，总是不稳。”
陈锋想了想：“铜丝可以做的长一点，后面排列弯曲好和铁片摩擦时间长”
“对对！可以试试。”
他拿起那根铜丝，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
“铜丝头上磨糙一点，增加摩擦。铁片要用那种粗糙易断的。药碾子的配比你接着试，红磷少放点，多试几次。红磷这东西山上就有，多采些回来慢慢试。”
林一二把那根铜丝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又拿起那个拆开的手榴弹，把铜丝塞进去比划了一下。
“行。我重新做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黑火药那边呢？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“黑火药自己能造。硝石是山上熬的，木炭是刘炭头那边烧的，就是硫磺得买。幸亏应县的杂货铺能供上，一个月能弄个几百斤，够用。”
“威力怎么样？”
“掺了白糖再制成颗粒，威力比以前大不少。同样多的药，炸起来劲儿足多了。现在手榴弹装药比以前少一成，威力还大了两成。颗粒也均匀，燃烧稳定，不像以前那样时快时慢。”
“无烟火药呢？”
林一二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“还是不行。硫酸、硝酸都弄出来了，但浓度不够，还是太稀。棉花泡进去，出来的是黑糊糊的，晾干了也是一团糟，点着了冒大烟，跟黑火药差不多。想要弄成将军说的那种透明颗粒，还得继续试。制造的罐子也不太行，陶罐用不了几回就裂了，气密性也差。”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不急。慢慢来。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。先把黑火药和手榴弹弄好，无烟火药慢慢琢磨。等以后玻璃做出来了，用玻璃罐子，气密性好，浓度就能上去。”
林一二点了点头，拿着那个手榴弹又蹲回工作台边上，跟那几个工匠比划起来。陈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从手榴弹工坊出来，陈锋又去了军营。
军营里比平时热闹。快过年了，各营都在打扫卫生、贴红纸，兵士们脸上带着笑。但训练没停，校场上喊杀声震天。
火枪丙千总队的营区在东边。千总周五正带着人练排枪，三排轮换，蹲下、放、退、装弹、上前，动作比几个月前整齐多了。副千总王三站在队伍侧面，手里拿着令旗，跟着口令挥动。
看见陈锋，周五快步走过来，抱拳行礼。
“将军！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走到校场边上。一千四百多人，站成三排，枪口朝天，动作一致。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
“新兵都练出来了。装弹、瞄准、放，一套动作都熟了，上了战场令行禁止倒是能做到。”
陈锋沿着校场走了一圈，看了看那些兵士的手——虎口都有茧子，是练枪磨出来的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有什么困难？”
“手榴弹还差点，林一二那边说年后能补上。还有就是营房旧了点，冬天透风，兵士们晚上冷。王三跟我提了好几回了，说有几个新兵冻风寒了。”
“营房的事我让孙老槐安排，先加火盆。每个营房多加两个，柴火管够。”
周五抱拳：“谢将军！”
火枪丁千总队的营区在西边。千总赵铁柱（重名）正带着人练刺杀，枪尖上绑着布条，一下一下往前刺。副千总刘大毛在队伍前面做示范，动作标准。
赵铁柱是老人了，最早跟着陈锋的那批，打过黑风岭，打过鞑子。之前一直在长枪甲部当百总，扩编时提上来的。
看见陈锋，他跑过来，咧嘴笑。
“将军！”
陈锋看了看那些正在刺杀的新兵。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在预备兵那都练过，就是缺实战。光练不杀，到了真战场上手软。刘大毛天天带着他们练，说新兵得见血，不见血永远长不大。”
“年后有仗打。到时候看你们的表现。”
“有仗打？打谁？”赵铁柱兴奋的开口问。
陈锋没接话，又问：“有什么困难？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：“困难倒没啥。枪够，子弹够，手榴弹也配了一批。就是兵士们想家，新兵多，头一回在外头过年，想爹想娘。抚慰官去聊了几回，好多了。刘大毛也跟他们说，想家就使劲练，累了就没功夫想了。”
“过年多弄点肉，让大家吃好点。想家正常，不想才怪。”
“呵呵，行！”
接着又去了长枪丙千总队。千总周栓子正带着人练队列，长枪兵排成几排，随着口令一起刺出，收枪，再刺。动作整齐，喊声震天。副千总孙三在队伍后面，盯着每个人的动作，谁慢了就喊一嗓子。
周栓子是马三手下的老人，在水碓谷当了半年副千总，年底刚调上来。
看见陈锋，他跑过来，抱拳行礼。
“将军！”
陈锋看了看那些新兵。
“不错！”
“队列整齐，刺杀也熟了。就是新兵多，外表光亮。孙三说这批人底子不错，就是缺实战，打一仗就好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陈锋站在校场边上，看着三个千人队轮番操练。火枪丙队练排枪，火枪丁队练刺杀，长枪丙队练队列，各练各的，各有各的章法。
周五，赵铁柱，周栓子。三个千总，三个千人队，三千多人。
他又看了看那三个副千总。王三稳当，刘大毛冲劲足，孙三细心。各有各的长处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回走。
三个千人队，三千多人，还得把地盘扩扩，陈锋一边走一边想着，刚走到参谋部门口，看见刘二从里面出来，陈锋叫住他说道：“跟孙老叔说声，军队每个营房里添俩火盆，木炭也送过去，今晚就完成！”
“是！”
刘二是在刘炭头那找到的孙老槐，孙老槐没事的时候好去寻刘炭头说话。刘二把陈锋交代的事情说了一遍，孙老槐道：“行，我这就组织人手送过去。”接着又跟刘炭头道“听到了？抓紧把木炭装好车，装完立刻送去。”刘炭头点点头，接着指挥人把盛放木炭的库房打开，叫人开始装车。
孙老槐又组织人手，把仓库里备用的铁盆都搬出来装车。一起往军营里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