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，正月二十。辰时。
陈锋骑马从水碓谷出来，先往大谷口去。二十里路，水泥路面平展展的，马蹄踩上去得得响，跑起来又快又稳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大谷口就到了。
刘炭头正领着人在河沟边上建炭窑。五口窑一字排开，地基已经挖好了，正在砌窑壁。耐火砖一块一块码上去，用水泥砂浆填缝，外面再糊一层厚厚的黄泥。工匠们爬在架子上干活，底下的人递砖、递泥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村子里的村民也来了。七八个汉子，还有几个半大小子，帮着搬砖、和泥、递工具。老汉蹲在窑边上，拿铁锹铲泥，铲不动了就站起来喘口气，歇一会儿再铲。刘炭头蹲在窑口，拿尺子量窑壁的厚度，看见陈锋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村里人都来帮忙了。我说管饭，他们都来了。”
陈锋看了看那几个村民。衣裳破破烂烂的，脸上有肉了，比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些，但还是瘦。一个半大小子扛着一筐砖从陈锋身边经过，走得飞快，比那些工匠还快。
陈锋说：“多给他们吃点。干活的人，不能饿着。”
刘炭头点头：“行。中午给他们加个菜。”
老汉听见了，放下铁锹就要跪，被陈锋一把扶住。老汉哆嗦着嘴唇：“将军，您是大好人啊……”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等炭窑建好了，你们都来帮忙，挣银子。”
老汉愣住了：“挣……挣银子？”
刘炭头在旁边接话：“对。烧炭、运炭，都管饭，还发工钱。让你们都能吃饱饭。”
老汉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旁边那几个村民也愣住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一个年轻人小声问：“真的发银子？”
刘炭头说：“真的。将军说了，干活就有钱。”
几个村民扑通一声跪下了，磕头磕得咚咚响。陈锋把他们拉起来，不让他们磕。老汉站起来，眼泪汪汪的，拉着那个年轻人的手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好日子来了，好日子来了……”
炭窑边上，赵大年正领着人建院子。院子围着炭窑，十几亩地大，用石头垒围墙，一人多高，结实。围墙里盖了一排房子，十几间，木头架子，土坯墙，茅草顶。工匠们正在上梁，几个人抬着一根粗木头，喊着号子往上架。
“一二三——起！”
梁架上去了，榫头对准卯眼，锤子砸进去，咚咚响。
陈锋走过去。赵大年正蹲在墙根，拿尺子量墙角的直度，看见陈锋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院子再有七八天就能完工。房子先盖一排，住人。窑那再盖几排，当仓库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炭窑建好了，矿一开，炭就得往这儿送。院子得抓紧。”
赵大年应了一声，转身又去忙了。
从大谷口出来，陈锋打马往北，往碳矿山去。不到十里路，骑得更快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。
天刚亮的时候，碳矿山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俘虏们被分成几队，一队挖地基，一队搬石头，一队砍木头。地基挖在山脚那片平地上，方方正正的，一排一排，规划得整整齐齐。赵大年的徒弟周工匠拿着尺子量，拿石灰划线，嘴里叼着根木棍，指挥着俘虏们干活。挖地基的拿镐头刨，拿铁锹铲，石头硬，刨不动就装火药炸。轰的一声，碎石飞起来，落了一地，等烟散了再上去清理。
山坡上，两个千总带着兵士们也在忙。长枪兵丙部千总周栓子带着人守东边山头，火枪兵丙部千总周五带着人守西边山头。寨墙用石头垒，一人多高，顶上削尖了木桩，密密麻麻插了一圈。营房建在寨墙里头，木头架子立起来，茅草顶铺上去，一间一间，整整齐齐。哨楼建在山顶，木头搭的，两层楼高，站在上面能看好远。兵士们扛着木头，抬着石头，喊着号子，干得热火朝天。
陈锋先上了东边山头。周栓子正蹲在寨墙边上，拿石头垒墙脚，看见陈锋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将军，东边营房再有三五天就能住人。寨墙先垒起来，哨楼也立了，外头有人来，老远就能看见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营寨周围的树清理一下，尤其是靠着矿山那边。”
周栓子点头应是。
陈锋又去西边山头看了一圈。周五那边的进度慢一些，寨墙才垒了一半，营房的地基刚挖好。他跑过来，满脸不好意思。
“将军，西边石头多，挖地基费劲。再给两天，保证赶上东边。”
陈锋说笑道：“这也能比？”
周五说：“得比，入了行伍，得有个争强斗胜的心！”
“嗯，这话在理！”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陈锋站在矿山脚下，看着那片工地。俘虏们收工了，坐在帐篷边上吃饭。力工们也收了工，端着碗蹲在地上，边吃边说话。周栓子和周五从山上下来，跟兵士们一起吃。周栓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，蹲在陈锋旁边。
“将军，照这个速度，再过十天，矿山就能开工了。”
陈锋嚼着馒头，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片黑色的山坡，又看了看脚下这片挖了一半的地基，眉头微微皱起。“十天太久，七天。”周栓子愣了一下，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。“将军，七天怕是赶不出来……”
陈锋转过身看着他。“水碓谷那边的工坊等不了十天，山寨那边的焦炭窑，产量跟不上了。”他指了指大谷口的方向：“都来这了，没几个烧窑的了。”接着又道：“再说，等这批工匠回去，我还得让他们在水碓谷建个盔甲工坊。你们丙部的兵士，不都还没配甲吗？”周栓子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甲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光着膀子干活的兵士。“将军说的是。”他把粥碗放下，站起来，“就七天，晚上赶工，能赶出来。”陈锋拍了拍他肩膀，没再说话，翻身上马，往水碓谷的方向去了。
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，得得得响得又急又脆。陈锋骑在马上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。渠通了，水引了，矿开了，炭炼了，甲造了，枪换了。一件一件，环环相扣，哪一环断了都不行。他夹了夹马腹，跑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