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，正月十七。午时。
陈锋在水碓谷的住处刚坐下来，准备看赵大锤送来的后装枪零件图纸，外头就传来一阵嘈杂。他放下图纸，走到门口，远远看见一队骡车从谷口涌进来。孙老槐坐在第一辆车上，旁边是刘炭头，后面跟着几辆大车，装得满满当当，还有十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，扛着工具，跟在车后面走。
陈锋迎上去。孙老槐从车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将军，人到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看了看后面的车队。刘炭头也跳下车，拱了拱手。
孙老槐接着说：“矿山那边的人下午才能到，俘虏和力工，由两个千总队押着。”
“嗯，先歇歇，吃口饭，等会我让护卫先带着老刘去大谷口村和矿山那边，把现场看好。哪儿建窑，哪儿开矿，先心里有数。”
刘炭头大声说：“将军，吃啥饭，先去看看吧，我这心里急啊！”
陈锋笑着道：“不急于一时，吃口饭的时间还等得起，先用饭。”
陈锋吆喝一声，水碓谷的厨子们抬着一桶桶的饭菜馒头过来分饭食。
一群人围着木桶打饭，陈锋也端着碗跟孙老槐和刘炭头蹲在地上吃。
吃完饭，陈锋叫了一个护卫，领着刘炭头一行先行一步去看看碳矿。
孙老槐跟着陈锋往回走，一边走一边看谷里的情况。六口高炉冒着白烟，火器工坊里传来嗤嗤嗤的钻声，刀枪工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水碓谷现在可是热闹了。”孙老槐说。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就是得预备着水不够用。要是水跟不上，这些都得停。”
孙老槐叹了口气：“这老天爷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。”
下午，两个千总队押着俘虏到了。队伍从谷口一直排到山脚下，黑压压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俘虏们看不出有什么苦色。力工们背着铺盖卷，跟在后面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两个千总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，看见陈锋站在住处门口，翻身下马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将军！”两人齐声抱拳。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先在山谷东边扎营，吃饭，休整。明天一早开工修路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。俘虏们在山谷东边外的空地上扎营，帐篷一顶顶支起来，火头军架起大锅，开始烧水做饭。俘虏们蹲在地上，捧着碗，喝着粥，啃着干粮。力工们坐在边上，吃完了就躺下歇着。两个千总带着兵士在营地周围巡逻，枪上膛，刀出鞘，盯着那些俘虏，一个都不让乱跑。
其实这也是多余，这些俘虏可是顿顿都能饱，吃的虽然不怎么样，但能吃饱啊。在鞑子那可是连半饱都吃不到，哪天不是饿着肚子干活，还经常挨打，这边只要肯干，没人打你，没看着这些人虽然穿的不怎么样，但这几个月，哪个人不是胖了三四十斤。这日子比在鞑子那舒坦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陈锋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。他到了谷口，看见俘虏和力工们正排着队往北走。赵大年的徒弟姓周，三十出头，精瘦，是跟着赵大年修了好几年路的老工匠，站在队伍前面，手里拿着根木棍，正在分派任务。
陈锋走过去。周工匠看见他，赶紧过来行礼。
“将军，今天开工修路。从水碓谷往大谷口修，宽两丈，能走两辆大车。先清路基，再铺碎石，最后浇水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抓紧干。早一天修通，早一天开矿。”
周工匠应了一声，转身带着队伍往北走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陈锋沿着新修的路基往北走了一段。路基已经清出了好几里，碎石一车一车拉过来，铺在上面，用石碾子压平。压路机是木头的，几个人推着来回压，咯吱咯吱响。俘虏们低着头，一声不吭，手上的活儿却不慢。力工们倒是边干边说话，有说有笑的。
赵大年的徒弟周工匠跑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衣裳湿透了，贴在背上。
“将军，今天能把路基清完。明天浇水泥，后天就能走车了。”
“嗯，这个进度不慢！你去吧，我看看就回。”
陈锋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水碓谷。火器工坊那边还有事，后装枪的量产不能耽误。
傍晚，太阳落山的时候，周工匠派人来报信：二十里路的路基全部清完了，碎石也铺了大半。
“好，跟周管事说晚上多加点饭，让俘虏们吃饱，多加个菜。明天还要干活，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报信的人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火头军抬着饭桶过来，大声吆喝着：“将军有令，今天加菜，都排好队，挨个过来领。”俘虏们端着碗排好队，一个一个过去打饭，又给了一勺子菜，菜里还有油花。打完了就蹲在地上吃，吃完了又舔，舔完了又吃。有人吃了两碗、三碗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一个年轻俘虏吃完第三碗，抬起头，看了看远处水碓谷的方向，低下头，把碗攥得紧紧的，没说话。
天黑的时候陈锋让护卫传话：明天浇水泥，后天路通了就分兵。两个千总各带本部，一路驻扎在碳矿东边，一路驻扎在西边，把周围封住，谁也不许进。
第二日辰时，天刚亮，水泥就运到了。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龙，从水碓谷一直排到新修的路基上。车上装满了水泥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，用油布盖着，怕露水打湿。赶车的辎重兵跳下来，跟工匠们一起卸车，一袋一袋扛到路基边上，堆成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。一路走一路卸。
周工匠蹲在路基边上，朝后面喊了一嗓子：“开工！”
俘虏们分成几队。一队和水泥，一队运料，一队铺路面。和水泥的拿铁锹把水泥、沙子、石子搅在一起，加水，翻过来翻过去，搅成灰白色的糊糊。运料的用板车推着水泥糊糊往路面上送，倒在碎石上，一摊一摊的。铺路面的拿木板抹平，把水泥糊糊摊开，刮平，抹光。
陈锋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人干活。俘虏们低着头，一声不吭，手上的活儿不敢慢。一个年轻俘虏推着一车水泥糊糊从陈锋身边经过，车轮陷进泥坑里，推不动了，急得满头大汗。陈锋走过去，搭了一把手，车轮从坑里滚出来，那俘虏愣了一下，低着头推着车跑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路面已经铺了很长一段。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，笔直笔直的，从水碓谷一直往北延伸，看不到头。陈锋沿着路走了一段，蹲下来摸了摸路面，水泥还没干，软软的，但已经能看出样子。
周工匠跑过来：“将军，照这速度，今天能铺到大谷口，明天就能走车了。”
陈锋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铺到大谷口别停，继续往矿山铺。铺到矿山，直接在那儿安营扎寨。”
周工匠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去安排了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路面铺到了大谷口。大谷口是一片平地，两边是山，中间一条干涸的河沟。刘炭头正带着人在河沟边上选址建焦炭窑，看见路面铺过来了，跑过来看。
“将军，这路修得真快。”
陈锋说：“明天就能走车了。你的窑建得怎么样了？”
刘炭头指着河沟边上那片平地：“地方选好了，就在那儿。建五口窑，够用了。等窑建好，矿一开，就能炼焦炭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抓紧。”
水泥没有停，继续往矿山铺。过了大谷口，地势渐渐高了，路也开始往上走。推车的费力，铺路的也费力，但没人停下来。俘虏们咬着牙推车，力工们弯着腰铺路，工匠们喊着号子指挥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路面一寸一寸往前延伸。
傍晚的时候，路面终于铺到了矿山脚下。那片黑色的山坡就在眼前，一层一层的黑色岩石露在外面，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。陈锋站在路上，看着那片山坡，看了很久。
“安营扎寨。”他对周工匠说。
俘虏们在矿山脚下扎营。帐篷一顶顶支起来，火头军架起大锅，开始烧水做饭。俘虏们蹲在地上，等着开饭。力工们坐在石头上，捶着腿，揉着肩膀。两个千总带着兵士在营地周围巡逻，枪上膛，刀出鞘。
陈锋把管伙食的管事叫过来：“晚上多加饭，再加个肉菜，多放点盐，让大伙吃饱。”
管事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火头军抬着饭桶过来，一人一碗稠粥，一勺咸菜，一勺肉菜。俘虏们端着碗，蹲在地上吃，多少年了啊当了俘虏居然吃到肉了，好多俘虏边吃边哭……
陈锋站在营地里，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从矿山一直延伸到水碓谷的方向。太阳已经落了，路面上泛着最后一点光，看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