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正月十六。午时。
赵大年带着工匠到水碓谷的时候,陈锋正在工坊里看赵大锤调试后装枪。他放下枪,迎了出去。
赵大年从马上跳下来,脸上全是灰,衣裳上沾着泥点子,一路从山寨赶过来,马都跑出汗了。
“将军,什么事这么急?”
陈锋把他领到住处,把旱情和水库的事说了一遍。赵大年听完,脸色沉了。
“水要断了?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所以得抢在断流之前,把水库的水引过来。”
赵大年站起来:“吃完饭就走。我先去看看地形。”
吃完饭,一行人带上工具、帐篷、干粮,沿着浑河往北走。二十里路,走了两个时辰。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,又遇见那老汉,看见陈锋,又跪下了。陈锋摆了摆手,让他起来,没停。
从村子往北走二里地,翻过那道石头坡,大湖又出现在眼前。陈锋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赵大年领着徒弟沿着湖边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地形,拿手摸了摸石头,又站起来往远处看。走了半个时辰,他才回来。
“将军,最好在靠北的地方挖。”他指着湖的北侧,“那边地势低,挖起来省力。”
陈锋跟过去看。北侧确实比南边低一些,湖岸的石头也没那么陡,缓坡往下,延伸到平地。
赵大年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。
“开口挖一丈宽。开始的地方深度得挖两丈,这样水位低了也能放出水来。后面逐渐减浅,到下面水渠修半丈深就够了。”
他指了指湖岸和坡下的平地。
“湖边先不挖,从离边一步距离开始。先清浮土,再打孔装火药炸。炸一层清一层,慢慢往下修。”
陈锋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几根线条。
赵大年继续说:“挖好了修个闸门,方便开关。平时关上,蓄水。用水的时候打开,水顺着渠流下去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赵大年站起来,招呼徒弟们开始干活。
村里的村民也来了。十几个,男女老少都有,衣裳破破烂烂的,脸上没肉,颧骨突出来,眼睛凹进去。老汉站在最前面,腿还在抖。
陈锋让护卫把干粮分了一些给他们。老汉接过干粮,手抖得厉害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大恩大德……”
陈锋摆了摆手,指着那几个年轻男子:“来干活,管饭。”
几个男子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放下手里的干粮,跟着工匠们去了。老汉也想跟着去,被陈锋拦住了:“老人家,你歇着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渠已经挖了十多米长,一丈宽,深一米多。石头硬,镐头刨下去只崩一个白印,得用铁钎撬,撬不动就装火药炸。轰的一声,碎石飞起来,落了一地。工匠们上去清理,把大石头搬开,小石头铲走,再接着挖。
赵大年蹲在渠边,拿尺子量了量深度,又看了看坡度。
“还得挖。现在连半丈都不到,到两丈还早。”
陈锋站在边上,看着那些人干活。村里的几个年轻男子营养不良,饿的没劲,搬石头搬得慢。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伙子搬起一块大石头,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,旁边一个工匠扶了他一把,他站稳了,咬着牙继续搬。
天快黑的时候,赵大年喊了停。工人们从渠里爬出来,坐在地上喘气。饭已经做好了,一锅稠粥,一盆咸菜。村里的几个人端着碗,吃得狼吞虎咽。那个瘦小伙子吃了三碗,还要添,被老汉瞪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,把碗放下了。陈锋对厨子点了点头,然后就又给他盛了一碗。
第二天一早,接着挖。先装火药炸,轰的一声,碎石飞起来。再清理,把大石头搬开,小石头铲走。渠又往前推了十几米,深度到了一米五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陈锋没一直待在工地,他第二天就回去了,在水碓谷盯着后膛枪的生产。又跟郑铁柱说让他准备把车间对岸的地先整平一下,等赵大年回来就准备盖个盔甲工坊。
陈锋在水碓谷待了几天,又回了工地。渠已经挖了大半,宽度够了,深度还差一些。赵大年正领着人修闸门。铁板插在渠口,两边用水泥砌边框,上面装一根螺纹铁棍,铁棍连着铁板,拧动铁棍,铁板就升起来,水就能放出去;拧下去,铁板落到底,水就关住了。
“将军,试试。”赵大年把铁棍递过来。
陈锋接过来,拧了一下,有点紧,但顺当。拧到底,铁板落下,严丝合缝。往上拧,铁板升起来,露出底下的石头。他点了点头。
赵大年说:“再有两三天,渠就能挖到湖边。到时候打通最后那层石头,水就能放出来了。”
陈锋把铁棍递还给他,站在渠边往远处看。渠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坡下,笔直笔直的,两边堆着挖出来的碎石。坡下那片平地上,工匠们正在挖引水渠,挖到浑河边就能接上。
陈锋闲来无事就跟护卫往水库上游走走,想看看有没有进来的水源。
湖的北边是进水的地方,几道山缝,水从里头渗出来,不急不缓。陈锋蹲下来看了看,水是清的。他站起来,沿着山缝往上走。路不好走,石头多,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。护卫跟在后面,走得小心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山缝到了头。前面是个干涸的河道,石头底,灰扑扑的,一点水都没有。河道不宽,一两丈的样子,弯弯曲曲在山中间延伸。陈锋站住了,往四周看了看。两边是山,不高,但陡,长满了树,光秃秃的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。
“这以前应该有条小溪。”护卫说。
陈锋点了点头。一年多没下雨,小溪早就干了。他顺着河道继续往前走,走了四五里,地势渐渐平缓,两侧的山高低起伏,树也密了些。脚下的石头多了起来,跟别处的没什么两样。
走着走着,陈锋忽然站住了。他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,黑灰色的,比别处的石头颜色深。他用脚踩了一下,噗呲一声,石头碎了,裂成几块,露出里头的渣子,黑乎乎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陈锋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渣,捏了捏,又用指甲刮了刮,指甲缝里留下一道黑印。他把碎渣递给身边的护卫:“你看看,这是啥?”
护卫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用指甲刮了刮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不确定的道:“将军,这是……石炭?”
陈锋笑了,站起来,往四周的山壁上看。山坡上,一层一层的黑色岩石露在外面,有的被枯草盖着,有的半埋在土里,有的整片整片地裸露着。太阳照在上面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你再看看,附近山壁上那些黑色的,是不是都是石炭?”
护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圈,声音都变了:“将军,这些黑色的,怕都是石炭吧?”
陈锋大笑,指着最近的一处山壁:“上去,给我扣一块下来。”
护卫把刀别在腰后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山坡陡,碎石多,脚踩上去打滑,他抓着一棵歪脖子树,借力往上蹬了几步,到了那层黑色岩石边上。拿刀背敲了敲,当当响,是实的。他顺着石缝把刀尖插进去,撬了几下,一块黑石头松动了,他用手扣住边缘,使劲往外一拽,石头掉了下来,顺着山坡往下滚。护卫喊了一声“躲开”,陈锋和几个护卫往旁边让了让,石头咕噜咕噜滚到山脚,砸在一堆碎石上,摔成几块。
护卫又往上爬了几步,上面还有一层黑色的,他又扣了一块,扔下来。这次扔得准,落在那堆碎石边上。
护卫慢慢往下爬,陈锋蹲下来,拿起二块黑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用指甲刮了刮,断面是黑的,亮晶晶的,跟黑石沟那边的煤一模一样,但比那边的更亮,更纯。
“没错了,就是炭。”他把石头递给护卫,“这炭比黑石沟的好。黑石沟那边的煤,质量差,还不好采。这是整块的,直接就能用。”
护卫接过石头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笑了:“将军,这可是个大矿啊。这么一大片,还都露在外面,里头的得有多少?”
陈锋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山连着山,一层一层的黑色岩石从山坡上露出来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但一眼望过去,到处都是。他心里飞快地算着:这矿比黑石沟的大,比黑石沟的好采。黑石沟那边的煤已经挖到深处了,费时费力;这还是整块的,扣下来就能用。黑石沟那边的矿在深山里,路不好走,运出来费劲;这地方离水碓谷才二十多里,顺着浑河修条路,骡马车一天能跑好几个来回。
他越想越兴奋,恨不得现在就回去调人。
“这地方得占住。”他对护卫说,“这么好的矿,不能丢。回头派兵来,把周围封了,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护卫点头。陈锋又看了看那几层黑色的岩石,脑子里开始规划。矿场在中间,两边开采,从山脚往上挖,一层一层地挖。挖出来的炭运到水碓谷炼焦炭。不行,水碓谷地方小了,再建窑怕是不合适。不如在大谷口那边建,那地方宽绰,离矿也近。离着水碓谷也就二十里,沿着浑河修条路,骡马车走着顺当
“走,回去。”
几个护卫跟着他往回走,到水碓谷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陈锋立刻吩咐护卫,连夜赶往山寨,告知孙老槐,说水碓谷北发现石炭,质量好,数量大,让他把炭矿那的人往水碓谷转移,还有刘炭头领着烧炭的工匠也去。再让孙大柱把山寨的三个新兵千总派来两个。
护卫抱拳后,翻身上马,打马往谷口跑去。
说明:新炭矿可不是瞎编的,在浑源县西王铺村,现在的西王铺矿坑!那就是露天煤矿,明末的时候应该没有开采的,现在就是个矿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