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陈锋没急着回山寨。
每天一早,他先上工地看高炉。六口炉子并排立着,一天一个样。王师傅带着人从早到晚地砌,炉膛已经砌好了,开始往上垒炉身。耐火砖一块一块码上去,缝隙用水泥砂浆填实,外面再抹一层厚厚的黄泥保温。炉身越垒越高,到了八月初,已经砌到一人多高。
陈锋蹲在边上看了半天。王师傅从架子上爬下来,浑身是灰,脸上被水泥砂浆溅得一块一块的,用手一抹,灰一道白一道。
“将军,再有个十来天,炉身就能封顶。封了顶,装风箱,点火试炉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“抓紧。矿石那边路一修通,这边就要开炼。”
王师傅应了一声,又爬回了架子上。
从工地出来,陈锋去了火枪作坊。
赵大锤正蹲在工作台前,拿锉刀修一个零件。看见陈锋,他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在作坊里转了一圈。流水线还在转,但比前几个月慢了不少。卷管子的、钻膛的、组装的,各道工序都在干,但人手明显少了。
“产量怎么样?”
赵大锤说:“这个月出了五十把燧发枪。比上个月少,人手不够,都调去研究后装枪了。”
陈锋拿起一把刚做好的燧发枪,端起来试了试,又放下。
“后装枪那边,有进展吗?”
赵大锤叹了口气。“密封还是不行。按将军说的法子改了两回,装弹快了,但打不远。气从缝里跑,劲儿不够。”
陈锋想了想。“先放一放。集中人手把燧发枪的产量提上来。铁矿石一运回来,枪管的事解决了,燧发枪就能多造。”
赵大锤点头。“行。”
从火枪作坊出来,陈锋又去了火炮作坊。
王老炮正在铸炮,炉火烧得通红。几个工匠抬着铁水罐,小心翼翼地往模子里倒。铁水灌进去,白烟腾起来,热浪扑面。
陈锋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王老炮忙完了,走过来。
“将军,这个月铸了六门虎蹲炮,两门弗朗机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走到那排铸好的火炮跟前,蹲下来看了一门弗朗机的炮身。铸造得很规整,内外都打磨过。
“红夷大炮呢?”
王老炮说:“模子做好了,还没铸。那东西太费铁,一门得几千斤。等矿石运回来再说。”
陈锋站起来。“好。先把虎蹲炮和弗朗机产量提上来。等铁够了,再铸大的。”
王老炮应了一声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陈锋每天在工地和工坊之间来回转,看看高炉砌到哪儿了,问问火枪造了多少,火炮铸了几门。工匠们见了他也不紧张了,该干活干活,该打招呼打招呼。
八月初三这天下午,一个传令兵从山寨方向跑来,满头大汗,在陈锋住处门口翻身下马。
“将军!孙部长派人送来的急报!”
陈锋接过信,拆开看。信是孙大柱写的。
预备兵一千新入营,已将这批人新编为火器丙千总队。现将将官名单呈上,请将军核定。
后面附了一张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陈锋从头看到尾,主官那一栏空着,其余各职都填了人。
他想了想,拿起铅笔,在主官栏里写下两个字:周五。
周五是独眼龙的副手,在乱岭关待了半年,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。
他又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问题,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把信折好,递给传令兵。
“回去告诉孙部长,名单我批了。让周五回山寨上任,乱岭关那边参谋部再挑个副千总。”
传令兵接过信,抱拳。“是!”
他翻身上马,刚要打马,陈锋又叫住他。
“路过乱岭关通知周五立刻到任,新兵等着人带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打马跑了。
陈锋站在门口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山路上。火器丙千总队,周五。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过了两遍,嘴角微微扬起。又多了个火器千人队。
他刚转身往回走,紧接着一个工匠激动的跑过来,满脸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将军!将军!路通了!路通了!”
陈锋猛地转过身。
工匠喘着气,手指着东南方向,声音都在发抖:“矿山那边的路!水碓谷到铁矿山的路,挖通了!两边的人今天下午碰的头!”
陈锋愣了一下,随即猛然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“牵马来!”
护卫早就听见了,马已经牵到门口。陈锋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黑马嘶鸣一声,撒开蹄子冲了出去。
出了水碓谷,眼前就是那条刚修通的路。
石头铺的,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,宽能走两辆大车。碎石填缝,夯得结实。路沿着山沟蜿蜒向前,两边的山上是茂密的树木挖宝,但路面上干干净净,一眼望不到头。
陈锋策马疾驰,马蹄踩在碎石路上,得得得响得又脆又急。跑了大约一个时辰,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群人,蹲在路边休息。旁边停着几辆独轮车,车上装着镐头、铁锹。
他勒住马。
那群人听见马蹄声,抬起头。有工匠,也有俘虏——穿着破旧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。看见陈锋,工匠们赶紧站起来,俘虏们也跟着站,有的还在发愣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。
陈锋翻身下马,走到他们跟前。
陈锋沿着路走了几步,蹲下来看了看路面。石头铺得结实,碎石填得严实,用手按了按,纹丝不动。
“好,好!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俘虏。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,有的偷偷抬眼瞄。
陈锋走到一个年轻俘虏跟前。二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头发被刀割得乱七八糟,像狗啃的。
“多大了?”
那俘虏愣了一下,赶紧低头。
“回将军,二十三。”
陈锋问:“哪的人?”
那俘虏咬着牙,声音发闷:“宣府人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怎么来的?”
那俘虏没说话。旁边一个工匠小声说:“将军,他是矿山那边的俘虏,跟俺们一起修路的。干活最卖力,从不偷懒。”
陈锋又问了一遍:“怎么来的?”
那俘虏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崇祯七年,鞑子入关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都嵌进肉里。“一家九口,全没了。我爹,我娘,我两个哥哥,嫂子,侄儿……全被鞑子杀了。我婆娘,妹子……被他们抢走了。”
他浑身发抖,脸上的疤因为愤怒涨得发紫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混着脸上的灰,流成两道泥印子。
“我想找她们……找了好久,找不到了。想来也被鞑子折磨死了。”
他猛地跪下,膝盖磕在石头上,咚的一声。
“将军,俺这条命早就不该活着。俺就想跟着您杀鞑子!给俺爹俺娘报仇!给俺婆娘报仇!”
陈锋低头看着他。乱糟糟的头发,青筋暴起的手背,一张脸因为愤怒和悲伤拧在一起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但他不管不顾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断了,但还立着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人贱名刘平。”
陈锋看着他那张被仇恨烧得扭曲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记住你了,两年后,你来找我。”
刘平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碎石上,磕出了血。
“谢将军!谢将军!”
陈锋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翻身上马,继续往矿山方向跑。
一个时辰后,陈锋到了矿山。
营寨比上个月来时更齐整了。寨墙加高了一截,壕沟挖深了,沟底的竹签密密麻麻,看着就扎人。寨门口堆着几筐刚挖出来的矿石,红褐色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赵大年从里面迎出来,脸上全是灰,衣裳上沾着泥点子。
“将军!路通了!两边的人今天下午碰的头!”
陈锋翻身下马,跟着他往矿区走。
“水泥什么时候能到?”
赵大年说:“已经在路上了。山寨那边一听说路通了,立刻组织车队往这边运。明天一早就能到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把管建设的赵管事叫过来。赵管事三十出头,精瘦,是赵大年的徒弟,跟着修了好几年路。
“水泥一到,马上铺设路面。先从矿山往水碓谷铺,一段一段来。别急,铺结实了。”
赵管事抱拳:“明白!”
陈锋又去找炼铁的主事王师傅。王师傅正蹲在矿石堆旁边,拿锤子敲石头,看成色。看见陈锋,他站起来。
“将军!”
陈锋说:“路通了。你这边马上组织开采。安排好就回水碓谷,炼铁才是你的事,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。”
王师傅点头:“行。我把几个徒弟留在这儿盯着,明天就回去。”
陈锋看了看那堆矿石,又看了看那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“这边一开采,等水泥路面铺好,立刻往水碓谷运矿石。”
王师傅应了一声。
陈锋翻身上马,准备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勒住马回头。
“赵管事,水泥路面铺好之前,先走碎石路。别等着,能运一车是一车。”
赵管事抱拳:“是!”
陈锋打马往回走。
路过刚才那个地方时,修路的工匠和俘虏已经不在了,路边只留下几辆空着的独轮车和一堆用过的镐头。碎石路上,还能看见刘平磕头时留下的血
陈锋勒住马,看了一眼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刨地。他一夹马腹,继续往水碓谷方向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