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,巳时,陈锋回到水碓谷的第二天就去了工地。
高炉建在谷地东侧,离水渠不远。那片地本来是荒地,长满了杂草,现在已经被平整出来,堆满了石头、砖块和木料。几十个工匠正忙着挖地基,镐头刨下去,土石飞溅。
王师傅蹲在地基边上,手里拿着根木棍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看见陈锋过来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将军!”
陈锋走过去,看了看那个正在挖的大坑。坑已经挖了半人深,方方正正,底部的土挖的漏出底下的青石了。
“这地基还得挖多深?”
王师傅说:“再清理清理,到底下青石就差不多了。炉子重,地基不稳不行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王师傅在边上解释道:“这是炉膛,底下烧火的地方。”王师傅指着地基中间那块区域,“用耐火砖砌,砖缝要填实,不能漏气。炉膛上面是炉身,装矿石和石灰石。最上头是炉顶,加料出烟都在那儿。”
陈锋问:“这耐火砖是哪里的?”
王师傅说:“烧炭的炉窑就能烧,烧了好几窑,专门留着建炉子用。”
两人走到旁边一堆石头前,那是已经凿好的耐火砖坯,码得整整齐齐。陈锋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,比普通砖硬实得多。
“这砖能扛住多高的温度?”
王师傅说:“郑师傅试过,烧个两天两夜没问题。再高就不行了,得用更好的料。咱们现在这条件,先用着。”
陈锋把砖放回去,又跟着王师傅走到另一头。这边堆着几筐石灰石,是从山上采的,灰白色,有的带着暗纹。
“这石灰石是去杂质的?”陈锋问。
王师傅点头:“对。矿石里的硫、磷,烧出来跟石灰石混在一起,浮在铁水上面,刮掉就行。石灰石要好,杂质少的才好使。”
陈锋蹲下来,从筐里捡起一块石灰石,用指甲刮了刮,石粉是灰白色的,很细。
“附近能找到这种石头?”
王师傅说:“能。山沟里就有,不费事。”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王师傅又领着他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说。
“炉子建好,还得配风箱。风要大,火才旺。普通风箱不行,得用大号的,两个人拉。”
陈锋问:“风箱做好了?”
王师傅说:“周木匠带着人做,过两天就能送来。”
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的在搬砖,有的在和泥,有的在砌炉膛。王师傅蹲在炉膛边上,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,每垒一块都要拿尺子量一量。
陈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炉子建好,一口能出多少斤铁?”
“看矿石好坏,还有火候,好矿石多出,差矿石少出。一次几百斤吧。”
陈锋问:“几天能出一炉?”
王师傅停下来,想了想。
“一炉烧下来,得一天一夜。凉下来,又得一天。两天一炉吧。”
陈锋算了算。两天几百斤,一个月也就几千斤,还远远不够。
“多建几口。”
王师傅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多建?”
陈锋说:“对。一口不够,建六口。”
王师傅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六……六口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人手不够就加人,材料不够就从山上运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只管建。”
王师傅站起来,抱拳。
“行!那就建六口!”
他转过身,冲着工地上的工匠喊了一嗓子:“别砌了!先停下来!地基得重新挖!”
工匠们停下来,面面相觑。
王师傅跳进地基坑里,拿木棍在地上重新划线。
“这边三口,那边三口,并排着建。地基连起来,省料省工!”
工匠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王师傅一个一个地解释,比划着,嗓门越来越大。陈锋站在边上,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六口高炉,两天一炉,一口几百斤,六口就是几千斤。一个月下来,几万斤铁,想打什么就打什么。
他在心里算着账,算着算着就笑了。
傍晚,陈锋回到住处。小娥正在院子里等她爹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我爹说炉子建好了就能炼铁了。”
陈锋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还得一阵。路没通,矿石运不过来。”
小娥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爹说,炼出铁来,咱就不用出去买了。
“嗯!”
窗外,工地上的灯火还亮着。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没断,比以前更响了。王师傅带着人连夜赶工,六口高炉的地基一起挖,镐头刨下去的声音混成一片。远处,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六口高炉,几万斤铁。他在心里算着账,算着算着,就睡着了。
孙大柱到水碓谷的时候,陈锋正在工地上看王师傅砌炉膛。六口高炉的地基已经挖好了,并排立着,像六个巨大的石槽。工匠们正在往地基里灌水泥,灰白色的泥浆倒进去,用铁锹抹平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陈锋蹲在边上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护卫跑来报信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头就看见孙大柱从谷口那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参谋。
“来了?”陈锋迎上去。
几人抱拳:“将军。”陈锋点了点头,领着他们往营地走。“先吃饭,吃了再说。”孙大柱跟着走,一边走一边问:“还没建好?”陈锋说:“哪那么快,这不正在赶工呢。”
两人在陈锋住处的院子里坐下,护卫端来饭菜。陈锋夹了一筷子菜,等孙大柱开口。
孙大柱放下筷子。“将军,我这一趟跑了好些地方。北山口、山神庙、乱岭关,都去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说:“先去的北山口。张栓柱那边,刀盾兵甲部的军官我都见了一遍。周三胜调走之后,甲部缺个副千总,张栓柱自己顶着,一个人管两个总旗的事儿,忙不过来。底下几个百总倒是稳当,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,带兵有一套。有一个姓王的百总,说他手底下新兵多,体能跟不上,想加练。我记下了。”
陈锋说:“该加就加。体能跟不上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副千总的事,回去让参谋部议一议,尽快补上。”
孙大柱应了一声。“乱岭关那边,独眼龙和周五都在。独眼龙那人你知道,话少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。周五倒是说了不少,说关防没问题,就是兵士轮换太勤,刚练熟就换防,战力上不去。他底下那几个百总也跟他抱怨,说新兵刚教会怎么放枪,人就调走了。”
陈锋想了想。“回头跟参谋部商量一下,轮换的规矩改一改。练熟的兵,多驻几个月,不能刚上手就换。”
孙大柱点头,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。
吃完饭,两人去了军营。马三和周栓子都在,带着孙大柱在营区里转了一圈。孙大柱把长枪甲部的军官都见了一遍。百总、总旗,一个一个地谈,问训练,问装备,问部队士气,问有什么困难。有个百总说,他手下两个总旗都是新兵,训练进度慢,想从老兵里调几个教头过来。孙大柱记下了。又有个总旗说,营房不够住,新兵来了没地方安排,跟老兵挤在一起,晚上休息不好。孙大柱也记下了。
从军营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陈锋说:“晚上在军营吃,让马三他们陪着喝点。”
晚饭摆在军营的伙房里。马三、周栓子、孙大柱,还有几个百总,几个参谋围了一桌。菜不多,一盆炖菜,一碟咸菜,几个馒头。酒是孙大柱带来的,山寨杂货铺卖的那种,不算好,但喝着顺口。
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。马三说孙二狗在矿山那边瘦了一圈,天天盯着俘虏干活,自己也不闲着。孙大柱说野猪张前几天带人清了一股土匪,抓了十几个,缴了几条破枪。陈锋听着,时不时插一句嘴。
酒过三巡,陈锋放下杯子。“大柱,发现的问题,回去后跟参谋详细制定个方案,尽快解决!”
孙大柱说行,回去就着手解决。
陈锋又说。“还有回去之后,把刀盾兵乙部也调过来,这边一个千总不够,马三的长枪甲部守着谷口,北边矿山那边孙二狗和野猪张盯着,中间这一大片,还得有人看着。刀盾兵乙部调过来,正好一个在河南岸,一个在北岸。两边都能顾上。”
孙大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回去我就安排。”
陈锋又说:“跟你爹说一声,让他再挑一批人来炼铁。五六十个,要年轻力壮的。家眷也搬到山寨匠户区去。”
孙大柱应了一声。“行。我回去就跟他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孙大柱就起来了。陈锋送他到谷口,他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参谋往矿山方向去了。走了几步,又勒住马回头。“将军,刀盾兵乙部调过来之后,山寨那边就只剩炮兵和骑兵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山寨那边有你爹盯着,出不了事。”
孙大柱应了一声,打马走了。
陈锋站在谷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。远处,工地上的叮当声又响起来了。六口高炉的地基已经灌好了水泥,王师傅正带着人往上砌炉膛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刀盾兵乙部调过来,水碓谷就稳了。炼铁的人手再添上,铁就能多出。铁多了,枪就多了,炮就多了。他一边走一边算着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