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，八月十五。辰时。
爆竹声从谷口一路响到仓库门口，噼里啪啦，震得山谷里回声嗡嗡的。几个工匠蹲在地上点火，点完了捂着耳朵往后退，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。
赵大年站在最前面，等最后一挂鞭炮炸完了，才转身推开那扇木门。
“将军，请。”
陈锋走进去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。六间仓库，每间长四十步，宽二十步，灰墙灰瓦，地面夯得结结实实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他走到墙边，拿手指摸了摸砖缝，又抬头看了看屋顶，新材料建造的库房就是不一样，看起来就结实。
“不错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扇大木门，“回头生产不忙的时候，做几个铁门换上，铁门一面底下放上几个轮子轮子中间凹陷，地面装一根凸起的导轨，用水泥固定住，大门就可以推拉，一面就够了，不用这样还得打开不方便。”
郑铁柱点头：“将军这主意好，铁门推开靠在墙上不占地方不碍事。我记下了。”
工匠们开始往仓库里搬东西。焦炭一筐一筐抬进来，倒在靠墙的位置，黑乎乎的堆成小山。石灰石一车一车推进来，放在另一间仓库。矿石都用完了，放矿石的仓库暂时还空着。兵器库也还空着，等着以后填满。
陈锋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。一筐焦炭，一车石灰石，又一筐焦炭，又一车石灰石。周围一下子空旷起来——不是因为东西少，是因为仓库太大了。
“去火枪工坊，试试新车床。”
锻锤工坊里，两台锻锤并排立着，一台粗打，一台精打。赵大锤站在粗打锤边上，手放在开关上，回头看着陈锋。陈锋点了点头。
赵大锤扳下开关。
水闸提起，水渠里的水冲进水轮，水轮转动，连杆带动锤头。大锤先动，咚！一声闷响，一块烧红的铁坯被砸扁了一片。几个工匠用铁钳翻着铁坯，每一面都砸到，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几锤下去，铁坯已经成了厚薄均匀的长条。
工匠用铁钳夹起长条，送到精打锤底下。赵大锤调整了一下位置，扳下开关。小锤落下，咚！一声轻响，锤头压在铁条上，不轻不重，刚好把表面压平。铁条在锤下慢慢移动，从这头推到那头，表面从暗红变成灰黑，光滑得像抹了油。
赵大锤关掉机器，用铁钳夹起那根铁条，递给陈锋。
“将军，成了。直接就能上钻床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铁条笔直，表面光滑，粗细均匀。他递给旁边的工匠：“拿去钻床工坊。”
钻床工坊里，六台钻床一字排开。赵大锤亲自操作第一台，把一根铁管固定在夹具上，调整好钻头的位置，扳下开关。
嗤嗤嗤——
钻头旋转着往下压，铁屑从管口卷着飞出来，落在机器下面的托盘里。钻头慢慢吃进铁管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不像以前那样时快时慢，时响时闷。
赵大锤蹲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钻头，手放在开关上，随时准备关掉。但钻头一直稳稳地往里走，没有丝毫要裂的迹象。他松了一口气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这铁好。钻起来顺当多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再锻造几根，这边全力开钻。”
锻造工坊又忙活起来。大锤小锤轮着响，叮叮当当，从早到晚没停过。一块一块铁坯送进去，一根一根铁条送出来，送到钻床工坊，夹上夹具，钻头转起来，嗤嗤嗤，又是一根。
陈锋在锻造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见炼铁的王师傅站在后面，就说：“王师傅，炼铁的时候，能不能把模具改改？”
王师傅正看钻床看的出神，闻言回过头：“改成什么样？”
陈锋比划着：“改成长条的，比枪管粗一点。这样锻打的时候省事，不用先砸成块再打成条。”
王师傅想了想，不由的笑起来：“将军这主意好，直接出长条铁，省一道工序。”
他盘算了一下：“六口高炉，拿出两口专门铸这种长条铁，剩下的四口铸普通铁锭。够不够？”
陈锋点头：“够。就这么办。”
王师傅应了一声，转身就去找人改模具了。
酉时，陈锋带着人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几盏油灯把屋里照得昏黄。六台钻床摆成一排，发出嗤嗤的声音。赵大锤蹲在第三台钻床跟前，眼睛盯着那根正在往里钻的枪管，旁边几个徒弟围着他，大气不敢出。
钻头已经进去大半了，只剩最后一点。赵大锤的手放在开关上，随时准备关掉。嗤嗤——声音越来越闷，越来越沉。
叮。
一声脆响，钻头从另一端探出头来，铁屑落了一地。赵大锤关掉机器，用铁钳把枪管夹出来，对着油灯往里看。光从另一头透过来，内壁平滑，没有毛刺，没有砂眼。他嘴角慢慢翘起来，把枪管递给陈锋。
“将军，成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，对着灯往里看。光线从管口穿过去，在内壁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阴影，平直，光滑，没有一处暗斑。他把枪管放在桌上，转身看着那六台还在转的钻床。
“昼夜不停。白天晚上轮着转，一台一天两根，六台就是十二根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：“晚上也干？”
陈锋点头：“晚上也干。人歇钻床不歇。分两班，一班白天，一班夜里。”
赵大锤看了看那几个徒弟，几个人都点头。
“行。我我给他们安排上值。”
陈锋又问：“刻画膛线的机子呢？”
郑铁柱从后面挤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铁疙瘩。那东西不大，拳头大小，一头是刀杆，头上镶着一小块硬钢，磨得锋利；另一头是齿轮，齿细细密密的，转起来应该顺滑。
“正在做。这两天就能试。”他把那铁疙瘩递给陈锋，“先钻个短管试试。成了，再往长了做。”
陈锋接过来看了看，又递还给他。“抓紧。膛线的事不急，但也不能拖。”
郑铁柱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陈锋看了看桌上那几根钻好的枪管，又看了看那几台还在转的钻床。
“这些钻好的枪管，先别用。都拿到仓库存起来，等膛线机子做出来，先拿短的试。试成了，再往这些长管上刻。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。
从钻床工坊出来，陈锋又去了研究工坊。那间小屋在工坊区最里头，门口挂着帘子，平时不让外人进。赵大锤和郑铁柱跟在后面，掀开帘子，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扑出来。
桌上摆着那支后膛枪。
陈锋走过去，拿起来端详。枪还是那支枪，燧发枪的底子，后头多了一根活动的圆柱。他拉了一下圆柱，拉不动。赵大锤赶紧过来，按住枪身。
“将军，得先按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圆柱后面那个小柄，往下一摁，咔哒一声，圆柱松了。他往后一拉，圆柱从枪膛里退出来，露出黑洞洞的枪膛。
“就这样。装弹，推弹，锁住，点火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演示。
陈锋接过枪，自己试了一遍。拉，推，摁，咔哒。动作是顺了，但是太别扭，不顺手。
他把枪放在桌上，盯着那根圆柱看了很久。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些画面——后世的步枪，老套筒，汉阳造，中正式。他小时候在博物馆里见过，后来在电视上也见过，模模糊糊的，但那个动作记得很清楚。
他拿起桌上的铅笔，找了一张纸，开始画。
赵大锤和郑铁柱凑过来看。
陈锋先画了一个枪托，上面是枪身，枪身上头画了一根圆柱。他把圆柱画得比枪身长出一截，这是拉开枪栓，末端弯下来，像个钩子。
“这个叫枪栓。”他指了指那根弯下来的手柄，“往后拉，把子弹从侧面放进去，往前推，手柄往下一摁，锁住。”
他又在圆柱的前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凸起。
“这个地方，装一个尖刺。推弹后，往下按，尖刺把药包划破，火药漏到侧面的窄药锅里。燧石打下去，引燃火药，火药烧进去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又画了一个小零件，“这个地方，做个挡片，燧石打火的瞬间，挡片正好堵住火药入口。气漏不出去，劲儿就足了。”
赵大锤盯着那张图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不用再往药碗里倒火药了？”
陈锋点头：“对。药包划破，火药自己流进药锅。燧石打火，点着火药，挡片堵住入口，气往枪口冲。一气呵成。”
赵大锤一把抓起那张纸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……这要是能成，装弹能快一半！”
郑铁柱也凑过来看，指着那个弯下来的手柄：“这东西好。手握着顺，推起来也省力。”
陈锋把铅笔放下：“试试吧。先做个小的模型，弄明白了再往枪上装。”
赵大锤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“行。明天我就做个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