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八月十三。辰时。
天刚亮,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昨天砌的半人高墙立在晨雾里,灰扑扑的,露水打在上面,颜色深了一层。工匠们先到,围着墙转了一圈,摸摸这儿,敲敲那儿,看水泥干透了没有。赵大年蹲在库房墙角,拿锤子柄敲了几下,听听声响,又站起来眯着眼瞄了瞄墙的直度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接着砌。”
兵士们陆续到了。周三胜带着刀盾兵也早早来了,一千多人,排着队往工地上走。
赵大锤那边的火器工坊也热闹。几个工匠正在支架子,兵士们往上递着木棒木板。赵大锤蹲在墙根,拿尺子量墙的厚度,嘴里念叨着:“这墙要砌一尺二,工坊声大,钻床震动,墙薄了撑不住。”
人多力量大。砖一块一块往上码,灰浆一桶一桶往上递,墙一寸一寸往上长。到中午的时候,库房的山墙已经砌到了顶。赵大年站在架子上,接过最后几块砖,塞进墙头,拿泥刀抹平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“封山墙!上梁!”
几根粗大的木梁被抬上来,兵士们喊着号子,用绳子往上拽。梁架在墙头上,榫头对准卯眼,锤子砸进去,咚咚响。梁上了,铺椽子,钉望板,一层一层往上盖。
火器工坊那边慢一些,但也不落后。两间大屋的山墙也砌到了顶,赵大锤亲自盯着上梁,每根梁都要拿尺子量,量平了才让固定。
郑铁柱一早就到了刀枪工坊。
六台钻床的料已经备好了,铁锭堆在门口,是昨天新炼出来的。他带着几个徒弟,一人守一台车床,开始加工零件。
“将军说了,三天之内要交货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卡盘,“快点干,别磨蹭。”
工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车床转着,铁屑卷着往外飞;锉刀锉着,铁面子洒了一地。郑铁柱自己守着最大那台车床,加工钻床的主轴。那东西要求高,粗细要匀,表面要光,差一点都不行。
他干着干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把手里的活放下,走到隔壁火器工坊工地,把赵大锤拉到一边。
“老赵,那个刻画膛线的机子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赵大锤正忙着指挥上梁,被他这一问,愣了一下。
“先弄个机头试试。打个短的枪管,钻一下看看。你先把钻床和锻床做出来,锻床要个小号的,安装的时候锤头最低处离着砧面正好是一根枪管那么高就行。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:“锻床好办。钻床也快。那个膛线机子,我琢磨着,得用一根细长的刀杆,头上镶硬钢刀。刀杆一边转一边往前推,转一圈推一点。”
赵大锤说:“对。先弄个短的试,成了再说。”
两人蹲在地上,拿石头画了几个图,又改了改。陈锋从库房工地走过来,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拉刀用硬钢。淬火要淬透。刀杆要直,不能弯。推进的齿轮和转动的齿轮,齿数配好。”
赵大锤和郑铁柱都点头。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先把钻床和锻床做出来。膛线机子不着急,慢慢琢磨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,各自去忙了。
下午,另外五口高炉同时出铁。
王师傅蹲在炉前,拿铁钎捅开出铁口。红通通的铁水从炉底淌出来,流进地上的模具槽里,嗤嗤地响,白烟腾起来,呛得人直咳。五条火蛇同时流淌,把半个工地都映红了。
工匠们围在边上,谁也不说话,就盯着那些铁水槽。等铁水不流了,王师傅拿铁钎捅了捅出铁口,捅不动了。他放下铁钎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他敲下一小块铁,拿锤子砸了几下,又用锉刀锉了锉断口,眯着眼看了看。
“将军,这铁跟第一炉差不多,质量还可以。”
陈锋接过那块铁,在手里掂了掂。断面灰白,细密均匀,跟第一炉的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都运到仓库去。以后出的铁,先存起来,各工坊按需领。”
王师傅应了一声,带着工匠们把铁锭一块一块从模具里起出来,码到板车上。板车一趟一趟往新库房那边跑,铁锭堆在库房门口,码得整整齐齐,在夕阳下泛着青光。
赵大锤跑过来,蹲在铁块跟前,用手拍了拍说道:“将军,这铁给我们火器工坊留一半,我们还得抓紧造枪管!”
郑铁柱也跑过来:“刀枪工坊也要!打刀打枪头都得用好铁!”
王老炮也挤过来了:“火炮工坊也要!铸炮要用好铁!”
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不肯让。陈锋笑了。
“都有。六口高炉,两天一炉,一口几百斤,六口就是几千斤。够你们用的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好笑的摇摇头。
赵大锤扛起一块铁锭就往火器工坊跑,郑铁柱和王老炮也不甘落后,一人扛了一块,各自往自己工坊跑。陈锋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排新盖的库房,墙已经砌到了顶,椽子也铺好了,明天就能盖瓦。火器工坊那边,两间大屋的山墙也砌完了,梁也上了,就等着铺椽子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,才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日,辰时天刚亮,瓦就运到了。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龙,从谷口一直排到火器工坊门口。车上装满了灰瓦,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,用草绳捆着,怕颠碎了。
赵大锤站在新工坊门口,仰头看了看天,天蓝得透亮,一丝云都没有。
“好天。铺瓦!”
工匠们爬上架子,兵士们在下面递瓦。一片一片灰瓦传上去,铺在椽子上,压茬,对齐。瓦匠拿小锤轻轻敲,把瓦片敲到位,边角对齐,缝隙填实。两间大屋,一个时辰就铺完了。灰瓦在阳光下泛着青光,整整齐齐,像鱼鳞一样。
赵大锤仰头看了看铺设完成的屋顶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装机!”
第一间工坊里原来就有一台锻锤,一直用着。这次要装的是第二台——专门精打的,锤头落下来离砧面正好是一根枪管那么高。赵大锤分了两拨人。一拨跟着郑铁柱装新锻床,一拨跟着自己拆旧钻床。
郑铁柱带着人先把底座安好。底座是铁的,几百斤重,四个人抬,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挪进屋里。底座放正了,上地脚螺栓,灌水泥。
“等水泥干了才能装上面的锤头。”郑铁柱蹲在底座边上,拿手指摸了摸刚灌的水泥面,“先调高度。”
他拿尺子量了量底座到锤头滑槽的距离,又拿一根铁管放在砧面上比了比。等水泥干透,锤头装上,落下来,刚好压住铁管,不轻不重。
“行了。这锤打出来的料,直接就能上卷管机。”
郑铁柱蹲在旁边看,点了点头:“好。刀枪工坊那边还在做,过几天还能送来几台。”
拆钻床比装还费劲,螺栓锈死了,扳手拧不动,得拿锤子敲,敲松了才能拧。油管、皮带、齿轮,一样一样拆下来,擦干净,抹上油,搬到车上,推到第二间工坊去。赵大锤蹲在机器边上,盯着那几个徒弟拆,生怕拆坏了。
“轻点!齿轮不能磕!磕坏了齿就废了!”
“皮带别折!卷起来拿!”
几个徒弟被他喊得手忙脚乱,但活儿干得仔细,一样一样码在车上,用布盖好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旧钻床全拆完了。搬进了新工坊。赵大锤亲自指挥安装。
“先把新的装好!”
“第一台靠窗,光线好。”
“第二台挨着第一台,间距三尺,过人方便。”
“第三台……”
六台一字排开,底座固定好,皮带挂上,齿轮咬合。赵大锤蹲在最后那台跟前,拿尺子量了量钻头的高度,又拧了拧固定螺栓。
“行了。明天试机。”
陈锋站在新工坊门口,看着那两间大屋。一间装着两台锻锤,一台粗打,一台精打;一间装着六台钻床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夕阳照在灰瓦上,泛着青光。
赵大锤从屋里出来,浑身是灰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“将军,明天就能试钻了。六台一起转,一天就是六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先把质量稳住。一根是一根,不能凑合。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,转身又进去了。
远处,库房那边还在铺瓦。赵大年站在架子上,接过最后几片瓦,塞进檐口,拿泥刀抹平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从架子上爬下来。
“将军,库房明天也能完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着那排新盖的库房。六间,靠着石壁,灰墙灰瓦,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