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山下那片营地。训练场上,穿着新军服的兵还在练刺杀,绿的衣裳在暮色里有些发暗。军工坊那边,当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山坡上,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千总。”
刘和手里拿着账册,脸上带着点犹豫。
“有事?”
刘和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往下看了看,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说吧。”
刘和吸了口气。
“千总,银子不够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刘和翻开账册。
“库里现在还有六千两。听着不少,但照这个花法,撑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花在哪儿了?”
刘和念起来:
“买棉花,八百两。买铁,六百两。买布,四百两。买骡马,三百两。买大车,二百两。买粮,二百两。买药材,一百两。”
“发饷:兵一千二百人,每月一千二百两。匠人、工人、辎重队、预备兵、哨探队,每月七八百两。”
“火铳作坊扩招,盖房,又花了三百两。棉甲作坊扩招,盖房,又花了三百两。”
“上个月,拢共三千二百两。”
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流。
他想起刚来的时候,几十个人挤在破山神庙里,那时候,有一两银子都觉得是巨款。
现在六千两,都不够花!
他转过身,看着刘和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陈锋又站在那里,看着山下。
天快黑了。训练场上的人散了,军工坊的噪声停了,炊烟也淡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锋把刘二叫过来。
刘二跑进来的时候,陈锋正坐在议事厅里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“千总,啥事?”
“山下最近什么情况?”
刘二在凳子上坐下。
“千总问哪方面?”
“都说说。官军,流贼,大户,难民,能说的都说。”
刘二想了想。
“官军那边,曹文诏还在河曲追贼。追了几个月,杀了些人,但贼军还是那么多。浑源州那个王知县,天天在城里缩着,不敢出来。”
“流贼那边,过山虎和野狼被剿之后,剩下的几股都跑了。有的往南跑,有的往西跑,跑得远远的。听说有几股跑到河南那边去了。”
“大户那边,浑源州城里的那些,被咱们抢过之后,老实多了。剩下的天天念佛,求咱们别再去。”
“难民那边,还是多。浑源州城外的难民营,少说还有两三千号人。活不下去的,天天往北边跑,想找活路。”
陈锋问:“往北边跑的,都去哪儿了?”
刘二道:“有的进了大同府,有的进了宣府,有的死在路上。还有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的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
“上个月来了几十口,这个月又来了几十口。都是听说咱们这儿收人,有饭吃,就来了。”
“哨探队现在多少人?”
“十个人。”
“太少了,现在山上五千多口,山下一两千口,周围几百里,光靠十个人,盯不过来。”
“是盯不过来。俺们几个腿都快跑断了。”
“扩到五十人。你管着。哨探队队正,旗总官职。”
刘二站起来,搓了搓手。
“千总,那挑人有啥规矩?”
“机灵的,腿脚高好的。要会看人,会认路,会记东西。出去一趟,回来能说清楚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还要嘴严。打听来的消息,不能到处说。”
“明白了。俺去挑。”
“挑好了,撒出去。浑源州城里要有人盯着,大同府那边也要有人盯着。官军、流贼,大户有什么动静,都得知道。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陈锋道,“难民那边也盯着。哪边来的人多,哪边有活不下去的,都得知道。”
几天后刘二把哨探队的人挑好了。
五十个人,都是从老兵里挑的。有的以前是货郎,跑过买卖,认路。有的以前是猎户,会盯人。有的年轻,能跑。
刘二把他们带到训练场边上,站成一排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哨探队的人。”
五十个人看着他。
刘二道:“你们以后就是咱山寨的眼睛,耳朵。”
“看见了什么,听见了什么,都得记清楚了。回来跟我说,我再跟千总说。”
“不该说的,别到处说。嘴巴要严,咱们哨探队拿的银子可比他们多,想多拿银子就好好干,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
刘二点了点头。
“分分工。”
他指着几个人。
“你们几个,去浑源州城里蹲着。盯着县衙,盯着巡检司,盯着那几个大户。”
他又指着几个人。
“你们几个,往南边跑。盯着流贼的动静,有消息就报。”
他又指着几个人。
“你们几个,往北边跑。盯着大同府那边,盯着边墙那边的动静。后金有没有动,蒙古人有没有动,都得知道。”
剩下的,轮流跑周边各村各镇,盯着难民,盯着大户,盯着路上的行人。
“记住了,跑出去,先保命。命没了,消息就没了。”
五十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过了些日子,消息开始往回报。
浑源州那边的人说:王知县还在城里缩着,不敢出来。巡检司的人又少了几个,听说跑了。
南边的人说:流贼确实跑了,往河南那边去了。几百里内,没见着大股的。
北边的人说:大同府那边,风声有点紧。后金好像又在调兵,边墙外的蒙古人都在传,明年可能要来。
难民那边的人说:浑源州城外的难民营,人又多了。听说河南那边又旱了,好多人往北跑。
刘二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,隔几天就去跟陈锋说一回。
那天傍晚,陈锋又站在山口。
风比前几天更凉了。山下的营地里,灯火点点,炊烟袅袅。
还得为银子的事发愁。
六千两,够花两个月,下一步再去哪抢呢?
浑源州抢过了,再抢就是第二次。王知县再蠢,也该有防备了。
抢大户?
附近的大户,要么被抢过,要么吓跑了,要么缩在城里不敢出来。
抢流贼?都见不着影。
买粮买铁买布买棉花,都要银子。
发饷也要银子。
身后,有人走过来。
“千总,哨探队的人都撒出去了。盯着四面八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刘二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千总,银子的事,有办法了?”
陈锋没回头,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