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秋。
鹰愁涧的山坡上,树叶开始泛黄。
议事厅里,坐满了人。长桌两边,是各百总、副百总、总旗官,还有孙老槐、周文才、刘和等几个管后勤民事的管事,李老四瘸着腿坐在角落里。
陈锋坐在主位,环顾一圈。
“今天把你们叫来,听各营说说情况。从兵到官,都说说。”
他看向孙大柱。
“你先来。”
孙大柱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全军现在一千二百三十七人。”
“刀盾兵三百一十二,长矛兵六百二十五,火铳兵二百,弓手一百。”
“预备兵部还有三百八十人,都是新来的青壮,正在练。”
“辎重队一百五十人,管粮草、管运输、管骡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兵员方面,刀盾和长矛基本满员。火铳兵还在等铳,铳不够。弓手够用,箭也够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思想方面呢?抚慰官说说。”
周文才站起来。他现在不光是总攒画,还兼着抚慰官的头儿。
“全军士气还行。”
他翻开手里的册子。
“老兵那边,打过仗的,知道自己为啥打仗。新兵这边,也在慢慢接受。”
“上个月新来的那批,有几个闹过事,嫌训练苦,嫌吃得不好。后来抚慰官去说了几次。”
陈锋问:“都怎么说的?”
周文才说:“说他们以前吃树皮,现在有白面。说他们以前睡破庙,现在有窝棚。说他们以前被贼追着跑,现在自己在练怎么杀贼。”
“训练方面呢?”
李老四站起来。
“训练照常。早上跑二十里,白天练队列,下午合练。”
“刀盾兵练得最好,老兵多。长矛兵也还可以,就是新兵多了点,有时候不大好指挥。”
“火铳兵练排枪,正在适应新阵型。就是铳太少,二十把铳,二百个人轮着练,一个人一天摸不了几下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李老四道:“还有些问题……一是火铳不够,二是棉甲还没配齐,三是预备兵部的训练场地不够,跟正兵挤一块儿。”
陈锋看向钱三。
“棉甲多少了?”
钱三站起来。
“刀盾全套,三百二十副。长矛火器用的二十斤甲,六百副。还差二百多。”
“头盔九百顶,还差三百多。”
“接着做。人不够就从流民里挑学徒。”
钱三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向赵大锤。
“火铳呢?”
赵大锤站起来。
“现在二十把。这个月还能出五把。”
“还是太慢。”
“千总,俺们就这几个人,一天到晚不停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得加人。”
“火铳作坊要扩大。多招人手,你带几个徒弟出来。重要的步骤你把关,不重要的交给学徒干。你一个人能干多少?带十个人,就是十倍。”
赵大锤想了想,点了点头道:“那俺就带徒弟,让他们先学着。”
“对。带出来的人越多,铳造得越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辛苦,工钱也加。带一个徒弟,加一份钱。”
“千总,这……”
“应该的。你手艺好,多带人,多造铳,多拿钱。”
“棉甲作坊也一样。”
“你也带徒弟。多带人,多做甲。重要的你盯着,不重要的交给工人干。”
陈锋又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增加人手的事,你得管起来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火铳作坊和棉甲作坊要招人。从流民里挑,要手巧的、稳当的、嘴严的。”
孙老槐道:“俺去挑。”
“还有,这些招来的工人,不能跟其他人混住。军工厂的人,单独住一片。他们家人也住那边。一来安全,二来保密。”
“行,俺在军工坊旁边划块地,专门给他们盖房。”
“住的地方要好,不漏风不漏雨。吃也要好,干活累,得吃饱。”
“千总放心,俺都记着。”
陈锋又看向赵大锤和钱三。
“赵师傅、钱师傅,你们家人的生活,后勤会管。有难处就说,别自己扛。”
两人点了点头。
陈锋最后看向郑铁柱。
“郑师傅,冷兵器那边也是一样。能带徒弟就带,重要的你把关,不重要的交给工人干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锋看了一圈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刘和站起来。
“千总,辎重队人也不够。”
刘和道:“现在一百五十人,管粮草、管运输、管骡马、管工具、管营地杂务。人手紧得很。”
“每次下山运粮运铁,都得从预备兵部借人。借一次两次行,老借不是办法。”
孙老槐在旁边点头。
“是。俺也觉着辎重队人少了。现在山上快五千口了,光分粮就忙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在加人手。扩到三百人,人手从流民里挑,找能干的。”
刘和点了点头。
“骡马也要添。大车也要添。以后运粮运铁运煤,全靠这些。下山的时候,多留意,能买就买。”
刘和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在旁边问:“千总,那预备兵部的人,还借不借?”
“借,但辎重队自己的人要够用。平时的事自己干,忙的时候再借。”
独眼龙接着站起来开口“千总,火铳兵那边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现在火铳兵练排枪,三排轮换,动作熟了。但真要打仗,光会排枪不够。”
“敌人不会站着让咱们打。他们冲过来的时候,咱们能放几枪?放完怎么办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?”
独眼龙道:“练移动。边退边放,边放边退。敌人冲,咱们退,退的时候放枪。放完就跑,跑一段再放。”
李老四在旁边点头。
“这是边军常用的打法,叫‘轮射退敌’。”
陈锋道:“那就练。火铳兵先练,练熟了教给长矛兵。”
陈锋最后看了一圈。
“我再说几句。”
几个人坐直了。
“第一,火铳作坊扩大,多招人,赵大锤带徒弟。重要的你管,不重要的给工人干。”
“第二,棉甲作坊也一样,钱三带徒弟,加工钱。”
“第三,军工厂的工人,单独住一片。家人也住那边。孙大叔去办。”
“第四,辎重队扩到三百人。骡马大车接着添。”
“第五,棉甲、火铳,接着造。各位师傅辛苦,后勤一定跟上。家里有难处就说。”
“第六,训练不能松。火铳兵练轮射退敌。李老四盯着。对了,还有预备兵的训练,看看抽块场地给他们”
陈锋说完,接着一拍脑袋。
“还有件要紧的事。咱们的兵,穿得太乱。”
他指着张栓柱。
“刀盾兵穿的,有灰的、有黑的,啥色都有,站一块儿,跟流民一个样,顶多就是拿着兵器的流民。”
张栓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衣裳,没说话。
“得统一起来才有个兵样子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周文才。
“这是我画的,你看看。”
周文才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个人形,旁边写着字。
“常服:内衬白色薄里衣,外穿绿色粗布长身外衣,铜钉扣,扎牛皮腰带。裤子绿色长裤,扎绑腿。”
“冬季加厚。”
“作战时,外穿短款绿色外衣,外套棉甲。”
“帽子:绿色半圆形帽,带同色帽檐。作战时换铁盔。”
“军官:帽子前加一颗铜星。”
周文才念了一遍,抬起头。
“千总,这是……”
“军服。以后全军统一。”
他看着屋里那些人。
“穿上一样的衣裳,站一块儿,才像一支军队。”
“百姓见了,知道是咱们的人。自己见了,知道是自己人。”
“那得做多少件?”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这事你管。找裁缝,买布做。先做一千套,慢慢补齐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布好买,浑源州就有。铜钉也不难。就是人多,得做一阵子。”
“慢慢做。先让老兵穿上,新兵慢慢补。”
张栓柱忽然问:“千总,那俺们刀盾兵的甲,还穿不穿?”
陈锋道:“穿。军服是常服,平时穿。打仗的时候,外边套甲。”
陈锋看了一圈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样,散了吧。”
过了几天,孙老槐带着人下山买布。
浑源州城里的布庄,被他买了个遍。绿布、白布、粗布、细布,一车一车往山上拉。
裁缝也请了几个上山。都是浑源州城里的,手艺好,给钱就干。
孙老槐在山坡上腾出几间大窝棚,专门做军服。
裁缝们坐在里头,裁的裁,缝的缝。
李婶带着几个妇人也在里头帮忙,她们手巧,学得快。
军工坊旁边,孙老槐又划出一块地。
“这儿,给军工厂的工人盖房。”
“孙大叔,这是给俺们住的?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千总说了,你们住一块儿,家人也住一块儿。安全,也保密。”
赵大锤看着那片空地,开口道“俺在军器局干了二十年,从来没人管俺住哪儿……”
孙老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往后有人管了。”
第一批军服做出来,是一百套。
孙老槐把陈锋叫来看。
陈锋拿起一件,看了看。
白里衣,细软,贴身穿着舒服。绿外衣,粗布厚实,铜钉扣得紧。裤子也是绿的,裤脚收着,扎绑腿正好。
帽子是半圆形的,绿布面,硬帽檐,戴在头上精神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就按这个做。”
孙老槐道:“千总,这衣裳穿上,跟官军似的。”
“咱们不是官军。但得比官军还像样。”
又过了几天,第一批军服发下去了。陈锋也搞了一件穿上。
张栓柱穿上那身绿衣裳,扎上牛皮腰带,戴上绿帽子,站在训练场上。
旁边的人看着他,都笑了。
张栓柱瞪了他们一眼。
“笑啥?”
“张头儿,你这一穿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张栓柱低头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。
“是好看。”
马三也穿上了,系着绑腿,走了几步。
“这绑腿好,跑起来利索。”
独眼龙穿上,戴上帽子,摸了摸帽檐。
“千总想得细。这帽子能遮太阳,还不挡眼。”
孙大柱站在高处,看着那些穿着新军服的兵,咧嘴笑。
那天傍晚,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军工坊旁边,新起了几排房子。军工厂的工人们正在往里头搬。有说有笑的。
赵大锤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他婆娘和孩子进了屋,愣了半天。
钱三路过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赵,发啥愣?”
赵大锤道:“俺这辈子,头一回住上这样的屋子。”
钱三笑了笑“这才哪到哪,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