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过年还有两天,鹰愁涧的山坡上,积着薄薄一层雪。家家户户都在忙活,有的扫院子,有的磨刀杀猪,有的蒸窝头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大人们也不骂了。
陈锋起了个大早。怀里揣着一坛子东西,往山沟东边的医馆走去。
三间大窝棚,门口挂着那块木牌——“医馆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认都认不明白。
陈锋推门进去。
郑福田正坐在诊桌后面,给一个孩子把脉。刘小六在旁边抓药。那几个学徒蹲在墙角,认药材。
看见陈锋进来,郑福田赶紧站起来。
“千总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坛子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酒精。”
“酒精?”
陈锋打开坛子,一股冲鼻的酒味飘出来。
郑福田凑过去闻了闻,皱起眉头。
“这酒……咋这么冲?”
陈锋道:“不是喝的。是洗伤口的。”
他把坛子盖上。
“以后打仗,刀伤箭伤,先用这个洗。能防化脓。”
“这……这东西咋弄出来的?”
“酿酒坊那边做的。你只管用,用完了再去取。”
郑福田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,递给郑福田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郑福田接过来看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——周文才抄的,工工整整。
“大蒜素制法:
· 大蒜去皮洗净,晾干
· 捣碎,放置一炷香。
· 一份蒜泥,加五份酒精
· 入坛密封,阴凉通风处放置五六日
· 每日均匀摇晃几次
· 待表面出现黄色清液,用纱布滤出
· 液体装坛密封,阴凉处保存”
郑福田看完,抬起头。
“千总,这是……治啥的?”
陈锋道:“外伤。消肿止痛,防疮疡(感染化脓)。能外敷,也能内服。”
他指着那几个蹲在墙角的学徒。
“你们都过来听仔细了。”
那几个学徒赶紧站起来,凑到跟前。
陈锋看着他们,开始普及医疗知识
“以后伤病的治疗,不光用药,还得保持干净。”
“包扎伤口的布,要用白色的,透气的。用之前,放在开水里煮沸,然后在日头底下晒干。包扎每日都得更换,保持伤口干净!”
“记住了?”
那几个学徒赶紧点头。
“记住了记住了!”
“以后这都得写进册子中,成为战场急救的基本手段!”
郑福田在旁边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千总,这些法子……您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陈锋没答话,心道,后世的治疗手法,当然不能告诉你。
他看着那几个学徒。
“都记下来。以后打仗,伤员能不能活,就看这些了。”
那几个学徒又点头。
正说着,一个护卫跑进来,抱拳道“千总!刘二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?”
“是!还带了好多人,好多大车!在山口呢!”
陈锋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山口那边,已经围了一大群人。
陈锋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看见刘二从队伍前面跑过来。
“千总!”
刘二跑得满脸通红,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。
“回来了?”
刘二点了点头,手往后指了指。
陈锋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
山口外面,黑压压站着一大群人。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少说有七八十号。旁边停着十几辆大车,车上堆满了货物。
刘二咧嘴笑着道“千总,这回可是大收获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陈锋。
“这是名单。”
陈锋接过来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手艺。
匠人名单:
鸟铳匠:赵大全(带两个徒弟,全家七口)
鸟铳匠:孙有福(带一个徒弟,全家五口)
炼铁匠:周铁蛋(带三个徒弟,全家八口)
炼铁匠:吴铁头(带两个徒弟,全家六口)
制炮匠:王老炮(以前在太原军器局干过,全家四口)
制炮匠:钱三炮(王老炮的师弟,全家五口)
木匠:刘大锤(能做车架、枪托,全家五口)
杂匠若干:会修工具、做模具的,七八个
合计:匠人二十三个,加上家属,一共八十七口。
“这么多?”
刘二道:“还有其他的!”
他指着那十几辆大车。
“铁!买了三千斤!阳城那边便宜,一斤才七分银子!”
“还有布,棉花,药材,都买了不少!”
陈锋走过去,掀开一辆大车上的油布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铁锭。他又掀开另一辆,上面装满了粗布、细布。
再掀开一辆,都是棉花。
“好好好,干得好,辛苦你了!”
刘二挠了挠头。
“不辛苦,就是路上走了二十多天,累点。”
他指着那群匠人。
“千总,这些人咋安排?”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
他带着人走过去,开始一个一个登记、分派住处。
那些匠人站在山口,看着那道石墙,看着墙头上那些拿枪的兵,有些吃惊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小声问旁边的人:
“这……这不会是土匪窝吧?”
那人摇摇头。
刘二走过去,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。
“赵大全?”
那汉子点了点头。
刘二道:“往后你们就住这儿。有饭吃,有房住,有饷拿。”
赵大全张了张嘴,没敢说话,心道,不会进了土匪窝吧?
他身后,他婆娘抱着孩子,孩子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兵。
军工坊那边,郑铁柱、赵大锤、钱三几个大师傅都跑出来看热闹。
刘二领着那些匠人过去,一个一个介绍。
“这是赵大全,鸟铳匠。以后跟着赵师傅干。”
赵大锤看着赵大全,点了点头。
“会造鸟铳?”
赵大全回答:“会。俺在阳城干了二十年。”
“行。跟我来吧。”
“这是周铁蛋,炼铁匠。以后跟着郑师傅干。”
郑铁柱打量了周铁蛋一眼,“来吧!”
“这是王老炮,制炮匠。以前在太原军器局干过。”
王老炮五十来岁,瘦高个,眼睛有神。他看了看四周,小声问:
“你们这儿……能造炮?”
赵大锤开口解释:“现在还不能。但以后就能了。你先跟着我们干,慢慢来。”
王老炮点了点头。
那些匠人一个个被领走了。
家属们被孙老槐带着,往山坡上的新窝棚走去。
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四周,东张西望。
有个小男孩扯着他娘的衣角,小声问:
“娘,咱们以后就住这儿?”
他娘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以后就住这儿。”
小男孩看了看那些兵,看了看那些新盖的窝棚,露出好奇的神色。
腊月三十,过年。
鹰愁涧的山坡上,到处是欢声笑语。
陈锋前几天就下了命令:过年不许喝粥。
民事那边,按照分队,二十户一队,每队一口大锅。锅里炖着肉,蒸着白面馒头,还有酒。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肉,分到了面,分到了酒。
军工坊那边,匠人和家属按照各自的作坊聚在一起。铁匠铺一堆,皮匠棚一堆,鸟铳间一堆,弹药房一堆。一样的肉,一样的馒头,一样的酒。
新来的那八十多口匠人及家属,也被分在各处,跟大家一块儿过年。
赵大全一家分在铁匠铺那堆。
他端着碗,碗里是满满一碗肉。他婆娘抱着孩子,孩子手里抓着半个白面馒头。
孩子咬了一口馒头,看着赵大全道:“爹,这馒头真好吃。”
“嗯,多吃点,以后天天有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。
郑铁柱、周铁牛、吴铁山几个老师傅正围在一起喝酒,脸都喝红了,嗓门大得整个山坡都能听见。
周铁蛋带着他那几个徒弟,也在旁边划拳,喊得震天响。
赵大全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一个月前,他还在阳城的破窝棚里,啃着野菜团子,等着饿死。
现在,他坐在这儿,碗里有肉,手边有酒,旁边有人笑,有人闹。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酒是辣的,但喝下去浑身都暖。
军队那边,有岗的还在值岗。
山口石墙上,站着几个兵,手里拿着枪,盯着山下的方向。风刮过来,冷得刺骨,但他们一动不动。
营房里,下了岗的兵们围在一起,吃肉喝酒。
“你啥时候换岗?”
“后半夜。”
“后半夜冷,多穿点。”
“没事。有酒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陈锋开始挨个地方走。
孙大柱、李老四、周文才、刘和、孙老槐,几个管事的跟在后面。
先去的民事那边。
二十户一队的灶台边,人们正围着火堆喝酒聊天。看见陈锋过来,都站起来。
陈锋摆摆手。
“坐着坐着。过年好。”
“千总过年好!”
陈锋走到一个老太太跟前,蹲下来。
“大娘,肉够不够?”
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够了够了!千总,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肉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又去了军工坊那边。
铁匠铺门口,郑铁柱正跟几个徒弟喝酒。看见陈锋,他站起来,脸通红。
“千总!来,喝一杯!”
陈锋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郑师傅,这一年辛苦了。”
郑铁柱咧嘴笑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!能吃饱饭,比啥都强!”
旁边的人跟着笑。
陈锋又去了鸟铳间、皮匠棚、弹药房,一处一处走,一处一处敬酒。
赵大全站在人群里,看着陈锋走过来。
陈锋走到他跟前,看了看他。
“新来的匠人?”
赵大全急忙就要下跪,陈锋一把拖住。“咱这不兴这个,起来。”
“好好干。明年这时候,你也跟他们一样。”
最后去了营房。
下了岗的兵们正围着火堆喝酒。看见陈锋进来,都站起来。
“坐着坐着。”
他走到一个年轻兵跟前。
“老家哪儿的?”
那兵道:“河南的。”
陈锋问:“想家吗?”
“想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“不丢人,哪有不想家的。”
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碗,倒上酒。
“敬你一杯。明年这时候,说不定就能回家看看了。”
那兵接过碗,一口干了。
眼眶有点红。
天彻底黑了。
山坡上,到处是火光,到处是笑声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千总,都走完了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今年过年,真热闹。”
陈峰看着那些火光,那些笑闹的人,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“是啊,真热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