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十二月底。
训练场上,兵们还在练。脚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很快就散了。
军工坊的声音白天黑夜的不停歇。
山坡上,炊烟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这一年,快过完了。
陈锋站在山口,看着山下那些人。
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千总,装备都发下去了。”
“嗯,棉甲呢?”
“都配齐了。刀盾兵三百副全套,长矛兵和火铳兵六百副二十斤的,弓手五十副。一共九百五十副。”
“头盔也齐了。一千顶。”
“火铳呢?”
“赵师傅那边,这个月又赶出来十二把。现在一共四十把新式鸟铳。”
“定装弹药,李婶那边做了八千多发。”
“够用一阵子了。”陈锋道,他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当兵的时候,背过那种背包。方方正正的,帆布做的,能装不少东西。干粮,被子,水壶,弹药,都能塞进去。
比现在的士兵们用的那种包袱皮强多了。他把这个法子交给了军工坊,不知道做的怎么样了?
他转身往军工坊走去。
军工坊旁边,新搭了一间棚子。
里面几个妇人正在缝东西。看见陈锋进来,都站起来。
陈锋伸手制止她们起身,让她们继续干。
他拿起一件刚缝好的背包,看了看。
方形的,帆布做的。两层布,中间夹了一层油纸。开口在上头,用绳子一抽就能收紧。背面缝了两根宽带子,可以背在背上。
大小正好,能装下一条薄被子,几天的干粮,还有水袋、火镰、弹药什么的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就按这个做。先做一千个。”
那几个妇人应了一声,继续低头缝。
训练场上,火铳兵正在练排枪。
独眼龙站在前面,手里攥着哨子。
嘟——
第一排蹲下,举枪。
嘟——
放。
砰!
烟雾散开,第一排的人往后退,第二排的人上前,蹲下。
陈锋走过去,看了看那些兵。
他们腰间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条宽皮带,斜挂在右前侧。皮带上缝着十个牛皮筒,每个筒里插着一发定装弹药。
独眼龙走过来。
“千总,子弹带做好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拿起一条看了看。
牛皮做的,宽两寸。十个筒缝得整整齐齐,每个能塞一发定装弹药。挂的时候往腰带上一扣,正好在右胯的位置,伸手就能摸到。
“好用吗?”
独眼龙笑着道:“好用。装弹快多了。以前要从背包里掏,现在一伸手就拿出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兵。
“一人配一条,带十发。打完了再从背包里拿。”
“余外的弹药放背包里?”
“对。背包里还能装二十发。一人总共三十发。”
“好。就这么配。”
山坡东边,新盖了几间屋子。
离住人的地方远,离水源也近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周文才写的三个字:
酿酒坊
陈锋走进去的时候,里头正冒着热气。
几个老师傅围着一个大锅,正七嘴八舌地说话。
看见陈锋进来,都转过身。
领头的姓马,六十来岁,以前在村里开过烧锅。头发胡子都白了,说话嗓门最大。
“千总,您来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试得怎么样了?”
马师傅叹了口气。
“千总,您说的那个酒精,俺们试了好些天了。”
他指着那个大锅。
“把酒放锅里烧,上头盖个盖子,盖子顶上通根管子,管子通到外头的罐里。酒气跑进管子,在外头冷下来,又变成水。”
“可出来的东西,还是酒。就是烈一点,没您说的那么……那么……”
他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那么纯?”陈锋在边上补充。
“对,没那么纯。”
陈锋蹲下来,看着那个锅。
锅是铁的,上头盖着一个木盖子。盖子上开了个洞,插着一根竹管。竹管伸到外面,外面放着一个陶罐,罐子里装着凉水,竹管插进罐子里。
原理是对的。
蒸馏。
酒加热变成蒸汽,蒸汽通过管子冷却,又变回液体。出来的东西,酒精含量更高。
但为什么纯度不够?
他看了看简易蒸馏装置,四处透气,能纯才怪。
“想办法把所有缝隙、孔洞密封起来。用黄泥试试。”
马师傅点了点头。
陈锋又看了看那根竹管。
“管子也不够长。越长越好,让蒸汽在外头多待一会儿,冷得更透。”
他指着旁边的郑铁匠铺。
“让郑师傅帮忙卷几根铁皮管,长一点,盘起来,放水里。”
“盘起来?”
陈锋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画。
“一根长管子,一圈一圈盘着,放冷水里。蒸汽从这头进去,绕好多圈,再从那头出来,就冷透了。”
马师傅盯着地上那几根线条,看了半天。
“千总,这……这能行?”
“试试嘛,不行再想别的招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:
“先试试,若是成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回去后陈锋就把这件事忘了。
直到马师傅来找他。
“千总,成了!”
陈锋眨了眨眼,看着马师傅问“什么成了?”
马师傅道:“酒精!提纯出来了!”
陈锋愣了一下,跟着他就往酿酒坊跑。酿酒坊里,摆着新做的家伙什。
锅还是那个锅,但盖子边上严严实实的,缠着一圈麻绳,麻绳上浇了一层黄褐色的东西,硬邦邦的。
锅盖顶上,接着一根铁皮卷的长管子。管子一圈一圈盘着,泡在一个大木桶里。木桶里装满了凉水。
管子的另一头,伸进一个陶罐里。
陈锋走过去看了看。
“密封怎么弄的?”
“千总,您说的那个黄泥,俺试了。不行。干了就裂,还是漏。”
他指着那圈麻绳。
“俺就琢磨,山上不是有松树吗?松树有松香。俺弄了些松香回来,烧热了,浇上去。凉了之后,硬邦邦的,一点缝没有。”
陈锋看了看那圈麻绳。
麻绳缠紧,再用松香浇多浇几遍,把盖子和锅沿封得严严实实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法子。”
马师傅接着解释:“管子也换上了。郑师傅帮忙卷的铁皮管子,老长了。盘了三圈,泡在水里。”
他端过一个碗。
碗里是透明的液体,像水一样。
“这是蒸出来的。俺蒸了一锅,出来这么些。”
陈锋接过来,闻了闻。
几乎没有杂味。只有一股冲劲。
他尝了一口。
辣。非常辣。比之前烈得多。
“马师傅,这酒,别给人喝。”
“为啥?”
陈锋道:“这是用来洗伤口的。打仗的时候,刀伤箭伤,用这个洗,能防化脓。”
陈锋又道:“不是不能喝。喝也行,但得兑水。这东西太烈,喝多了出事。”
马师傅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陈锋看了看那个蒸馏器,又看了看那圈用松香密封的麻绳。
“密封的法子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马师傅挠了挠头。
“俺就是琢磨。黄泥不行,总得想别的法子。山上正好有松树,就试了试松香。没想到真行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以后就这么干。多酿些,存着。打仗用。你这样,你去财务部找刘和领30两赏银,就当是对你们的奖赏了。”
马师傅急忙道:“千总,可不敢要奖赏,这都是我们份内的活,何况千总大人你又给我们发工钱,还让我们吃饱饭,这在哪里都是天大的恩情了,我们不要奖赏。”
“这是你们辛苦得来的,山寨就这样的规矩,有功就赏有过就罚,谁都一样,去吧去吧,快过年了,拿着奖赏过个好年!”几个老人千恩万谢的将陈锋送出门。
那天傍晚,陈锋又站在山口。
山下的营地里,灯火点点。
训练场上,士兵们已经收了。军工坊的叮当声也停了。炊烟一缕一缕,飘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