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六月初七。辰时。
陈锋一夜没睡踏实。天刚亮,他就起来了,坐在公事房里等消息。
辰时刚过,孙老槐就急匆匆地进来了。他戴着口罩,脸色不太好。
“将军,山下出现疫情。”
陈锋站起来。
“说。”
孙老槐说:“山下居住区,有三家人出了状况。高烧不退,人都烧糊涂了。家里人暂时没什么症状,但也不能保证。”
陈锋问:“哪三家人?”
孙老槐说:“沙曲窝村两家,李家沟一家。都是前几天从浑源州方向过来的流民。隔离期满才放进来的,谁知道还是发了。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呢?”
孙老槐说:“已经拉到山脚下的治疗点了,郑福田亲自盯着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又问:“流民那边呢?”
孙老槐叹了口气。
“也出了事。隔离点里有两例开始轻微咳嗽。郑福田说,不像是普通的风寒。”
陈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走到窗前,站了一会儿。窗外,山下的炊烟还在飘,远处隐约能看见隔离点的帐篷。他转过身说:“与病人接触过的所有人,全部隔离。不管有没有症状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孙老槐点头。
“病患全力治疗。郑福田那边,需要什么药材、什么物资,优先供应。”
孙老槐又点头。
陈锋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治疗的时候,让治疗人员注意自身防护,口罩不能摘,酒精不能省,接触病人之后必须洗手。大夫要是倒了,病人就更没救了。”
孙老槐抱拳。
“明白。我这就去传令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锋又叫住他。
“老叔。”
孙老槐回过头。
陈锋说:“你自己也小心点。别光顾着忙,忘了自个儿。”
孙老槐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陈锋一个人坐在公事房里,盯着墙上那张地图。
沙曲窝、李家沟、治疗点、隔离点……这些地方,一个个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接触者全部隔离。病患全力治。医护要防护。”
写完了,他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,传来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,是往山下送物资的车队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山下,治疗点的方向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忙碌。戴着白口罩,穿着白大褂,在那些简易木屋之间来回走动。
他站了很久。
午时,郑福田派人送来消息。
三户人家的病人,都在治疗点住下了。高烧还没退,但用药之后稳住了,没有继续恶化。那两个咳嗽的流民,也单独隔离了,正在用药观察。
与病人接触过的所有人,一共二十三口,全部隔离在单独的帐篷里。每天量体温,检查症状,暂时没有异常。
陈锋看完消息,提笔回了一行字:“继续观察,全力救治。医护防护,不可松懈。”
傍晚,孙老槐又来了。
“将军,山下的百姓有些恐慌。他们听说有人得了瘟疫,都不敢出门了。有的想往山上跑,被兵士拦住了。”
陈锋说:“拦住是对的。山上更不能乱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让抚慰官下去,跟百姓说清楚。得病的人已经隔离了,接触的人也隔离了,治疗点就在山脚下,大夫们都在。让他们安心待着,别乱跑。”
孙老槐点头。
“还有,各家各户的排查不能停。谁家有发烧的、咳嗽的,立刻报上来。瞒报不报的,出了事自己担着。”
孙老槐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夜幕降临,山下治疗点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光。远处,隔离点的帐篷外,几个戴着口罩的兵士在巡逻。更远处,路口的值哨火把,像一串珠子,沿着官道往南延伸。
他站了很久。
军工坊的当当声停了。骑兵山的马嘶也停了。整个山寨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
“接触者全隔离。病患全力治。医护要防护。”
他放下纸,吹灭了灯。
第二日,陈锋刚端起茶碗,孙老槐就冲了进来。
“将军!疫情扩散了!”
陈锋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
“说。”
孙老槐脸色发白,声音都在抖。
“发病的……一下子多了二十多例!有几个还是从山上搬下去的人家,也染上了!”
陈锋的手按在桌上,没说话。
孙老槐继续说:“隔离点那边,今天又涌来几百个流民,都是从浑源州方向逃出来的。帐篷不够了,人挤人,根本没法隔开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郑福田那边也扛不住了。他把医学院的学生全派下山了,还是不够用。各隔离点陆续出现感染者,一个接一个……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,炮兵千总队,全部下山。帮忙维持秩序,搭建帐篷,搬运物资。若有不听劝阻,无故冲撞哨卡者,就地正法!”
孙老槐愣了一下。
“这,是不是太…”
陈锋说:“若控制不住疫情,死的只会更多,我宁愿让外面的人死,也不想看到我们的人死!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陈锋又叫住他。
“告诉赵大年,带上所有工匠,下山增设治疗点的病房。能加多少加多少。床不够就搭木板,木板不够就铺干草。先把人安置下来。”
孙老槐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陈锋站在窗前,看着山下那片忙碌的营地。
隔离点的帐篷又多了几排,像蘑菇一样从地上冒出来。兵士们扛着木料、抬着帐篷,在路口之间来回跑。远处,治疗点的方向,又新起了一排简易木屋,工匠们正在屋顶上铺茅草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门。
半个时辰后,陈锋到了山脚下的治疗点。
还没走近,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。几个戴着口罩的军医在木屋之间穿梭,手里端着药碗,肩上背着药箱。一个年轻军医蹲在门口,正往病人嘴里灌药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拿布巾擦干净,又灌。
郑福田从一间木屋里出来,看见陈锋,快步走过来。
“将军,您怎么来了?这里危险——”
陈锋抬手打断他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郑福田摘下口罩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二十三个确诊的,还有十几个在观察。那几个山上下来的,病情重一些,有两个已经开始咳血了。”
陈锋问:“药够吗?”
郑福田说:“药够。酒精够。大蒜素也够。就是人手不够,地方不够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排木屋。
“赵大年已经在加建了,但赶不上病人增加的速度。隔离点那边也是,帐篷搭了一排又一排,还是不够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炮兵已经下来了,帮忙搭帐篷、搬东西。你这边缺什么,直接找孙老槐要。”
郑福田抱拳。
“是。”
从治疗点出来,陈锋又去了隔离点。
路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流民们拖家带口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空着手,什么都没带。兵士们拦在路口,一个一个发口罩,一个一个量体温,一个一个登记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,抱着孩子,哭着喊:“让我们过去吧,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旁边的兵士蹲下来,轻声说:“大娘,不是不让你们过去。得先隔离三天,确认没病才能放行。孩子不舒服,我带您去治疗点看看?”
老太太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他。
兵士伸手把孩子抱过来,领着她往治疗点走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傍晚,孙大柱来了。
“将军,炮兵已经全部下山了。帐篷又搭了三十顶,隔离点那边暂时够用了。赵大年那边又加了二十间病房,还在继续加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孙大柱犹豫了一下。
“将军,万一疫情控制不住……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控制不住也得控制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山下,治疗点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。隔离点的帐篷外面,火把一支支插在地上,照亮了那些戴着口罩巡逻的兵士。
“咱们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家底。人,地,粮,枪,炮。不能毁在一场瘟疫上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告诉郑福田,全力救治。告诉孙老槐,排查不能停。告诉赵大年,病房继续加。告诉各路口,隔离不能松。”
孙大柱抱拳。
“是。”
夜幕降临,山下灯火通明。
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光。治疗点、隔离点、路口哨卡,连成一条光带,往南延伸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