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六月初六。午后。
赵猴子回来了,满头大汗,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陈锋正在公事房里看刀盾兵乙部的训练报告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“又怎么了?”
赵猴子喘了口气,抱拳道:“将军,南边来的消息——农民军那边,出大事了。”
陈锋放下手里的纸,示意他坐下说。
赵猴子没坐,站在桌前,用手指在桌上画着。
“将军,曹文诏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赵猴子道:“五月间,李自成在甘肃那边设了埋伏,曹文诏带着三千人追,中了计。他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农民军,最后寡不敌众,自刎了。”
曹文诏。明末最能打的将领之一,转战陕、晋、豫,斩首无数,民谣里唱“军中有一曹,西贼闻之心胆摇”的那个曹文诏。
“农民军那边现在什么情况?”陈锋问。
“李自成占了甘肃好些地方,声势大振。高迎祥在陕西、河南交界处转战,张献忠在湖北、安徽一带。听说朝廷急调洪承畴、卢象升围剿,一时半会儿打不完。”
“山西这边呢?农民军进来了吗?”
赵猴子摇头:“山西境内倒没有大股农民军。交山那边还有些零星的,来了也是路过,东奔西跑的不成气候。但流民越来越多了,山西、陕西、河南的都有,拖家带口的往咱们这边跑。”
陈锋眉头微皱。
“流民来了多少?”
“这个月光乱岭关那边就过了上千口。独眼龙那边拦了一些,放了一些。孙大叔正忙着安置。”
赵猴子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将军,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浑源州那边,出瘟疫了。”
陈锋瞳孔猛然收缩,不怪陈锋如此紧张,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,后世都治不了的,更何况如今。“什么瘟疫?”
“鼠疫。大同那边去年就有了,死了不少人。现在传到浑源了。城里已经出现了病例,听说死了好几个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王知县……王承上个月高升了,调到太原府去了。新来的县令姓刘,叫刘文炳,刚到任没几天就碰上这事儿。许师爷也跟着王承走了,现在县衙里换了新人,听说急得团团转,不知道怎么下手。”
陈锋放下茶碗。
“鼠疫传到咱们这边没有?”
赵猴子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但流民从那边过来,万一有人染上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浑源那边,鼠疫到了什么程度?”
“哨探打听到,城里已经死了七八个人了。都是发烧、身上起疙瘩、咳血,三五天就死了。官府没管,也不敢管。老百姓自己往城外跑,有的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远处,骑兵山上传来战马的嘶鸣。
陈锋转过身开口:“猴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乱岭关、北山口、山神庙、水碓谷,所有进山的通道,全部设卡。从浑源州方向来的人,一律在关外隔离观察三天,确认没病才能放进来。”
赵猴子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陈锋又叫住他。
“新来的那个县令,刘文炳,是什么来路?”
赵猴子道:“打听到一些。听说是个进士出身,之前在河南当过知县,治过瘟疫,有点经验。但浑源州这摊子太烂,他一个人也无能为力。”
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赵猴子抱拳,退了出去。
陈锋一个人坐在公事房里,盯着墙上那张地图。
曹文诏死了,农民军越闹越大,鼠疫也来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
鼠疫。
这东西比鞑子还可怕。鞑子来了,能打。瘟疫来了,防不胜防。
得把进山的通道全封住。流民能收,但不能把病带进来。
他在脑子里把各条进山的路线过了一遍。乱岭关、北山口、山神庙、水碓谷,一个都不能漏。
赵猴子走后,陈锋在公事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一个护卫跑过来。
“去通知周济民、郑福田、孙老槐、周婶子、赵大年,马上来见我。还有孙二狗、野猪张也来。”
护卫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陈锋回到桌前,拿起铅笔,在一张白纸上开始画。
他画得很慢。先画一个长方形,中间几道褶子,两边画两根带子。想了想,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:口罩,多层纱布,中间夹棉花,半指厚。两边绳子挂耳朵上,捂住口鼻。
画完,他端详了一下,又添了几笔。
两刻钟后,人齐了。
周济民、郑福田、孙老槐、周婶子、赵大年、孙二狗、野猪张,还有几个参谋,都到了。
“山下发现鼠疫。”屋里瞬间安静。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孙老槐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,差点没端住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
他看向郑福田。
“郑福田,医务司马上储备治疫病的药材。大量制造酒精,把储备的军用品也全部拿出来,做好准备。”
郑福田站起来,抱拳。
“是!”
陈锋看向孙老槐。
“孙大叔,老周,派出人手,各家各户的排查。有人发烧、身上起疙瘩、咳血,立刻报上来,隔离治疗。”
孙老槐和周济民点头。
“明白!”
陈锋把那张画好的图纸递给周婶子。
“周婶子,这是口罩。两边的绳子挂在耳朵上,捂住口鼻。用多层纱布做,中间夹棉花,半指厚。现在开始全力生产,要做到所有参与防疫的人员人手一个。”
周婶子接过图纸,点头道。“将军放心,我这就回去做。”
陈锋看向孙二狗和野猪张。
“你们两个,立即下山。从山神庙往南,浑源州以东,所有官道、小道,全部封锁。在道口附近设立隔离点,从浑源州方向来的人,一律隔离三天。没问题的,可以入山寨势力范围定居。有发作的,立刻送到治疗点。”
两人齐声抱拳。
“是!”
陈锋看向赵大年。
“老赵,组织人手,开始建设简易房屋。各路口、进出山口的隔离点,要快。山脚下建治疗点,一人一间,简易隔离点,能住人就行。要通风。”
赵大年点头道“明白。”
“隔离点和治疗点,每一个时辰喷洒一次酒精灭杀疫病。军队军医全部参与隔离治疗。每个隔离点配五个军医,其他军医在治疗点。哪个隔离点人手不够,从治疗点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有参与防疫的人员,必须佩戴口罩。口罩每半个时辰用酒精喷洒一次。治疗用的纱布、器具,全部用热水煮沸。治疗的时候,辅助使用大蒜素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一圈。
“全部人员,立刻行动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是!”
命令下达后,整个山寨都动了起来。
最先动起来的是被服工坊。
周婶子一回去就把所有缝纫工召集起来,几十个妇人坐在工坊里,按照图纸裁剪纱布、缝制口罩。纱布不够,又去库房领了几十匹。棉花不够,孙老槐让人从仓库搬出几大包。
工坊里灯火通明,缝纫机的声音响了一夜。
第二是军队。
孙二狗和野猪张各带一千人,从山神庙出发,往南推进。一路走,一路设卡。官道、小路、山道,凡是从浑源州方向能过来的路,全堵上了。
兵士们用木头搭起简易的栅栏,拦在路口。旁边搭几个帐篷,算是隔离点。帐篷外面竖起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防疫隔离,三日无事方可通行。
从浑源州方向逃难来的流民,到了路口就被拦下。兵士们给他们发口罩,安排进帐篷,一人一个铺位。每天检查是否发烧,检查身上有没有疙瘩,问有没有咳血。有症状的,立刻送到山脚下的治疗点。
赵大年带着施工队,在山脚下连夜赶建治疗点。一溜简易木屋,一人一间,窗户开得大大的,通风透气。屋顶铺的是茅草,墙是木板钉的,虽然简陋,但能住人。
一车一车酒精从山上运下来,一箱一箱大蒜素从仓库里搬出来,分送到各个隔离点和治疗点。军医们穿上白大褂,戴上口罩,在各个点之间来回奔波。
郑福田亲自带着几个老郎中,在山脚下的治疗点坐镇。他们按照陈锋的吩咐,把大蒜素配成药水,给病人灌下去。用酒精给病人擦拭身体降温。烧开的水一锅一锅煮着纱布和器具。
陈锋站在山神庙门口,看着山下那些忙碌的人影。一队队兵士扛着木头往南走,一辆辆骡车拉着物资往山下跑,一个个戴着口罩的军医在路口来回穿梭。
孙老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将军,这次鼠疫,能防住吗?”
“咱们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家底,不能毁在一场瘟疫上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。
远处,几个戴着口罩的兵士正在路口拦下一队流民,给他们发口罩,再给他们身上喷酒精,然后领着他们往隔离点走。炊烟从隔离点的帐篷里升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吧。还有一堆事等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