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六月十九。辰时。
陈锋刚坐下,郑福田就来了。脸色比昨天又差了几分。
“将军,发病率还在升高。”
陈锋的手停在茶碗上。
“多少?”
郑福田翻开册子:“昨夜新增二十三个。全在隔离区,都是刚来的流民。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都在哪儿?”
郑福田说:“已转移到治疗点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山下隔离点的帐篷又多了几排,密密麻麻。路口排队的流民还是那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。”
郑福田站直了。
“所有新来流民,随身携带的破衣服、脏衣服,全部扔掉,就地焚烧。一件不留。”
郑福田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,那他们穿什么?”
陈锋说:“库房里不是有布吗?让被服工坊赶制一批衣裳,发给他们。旧的烧了,穿新的。”
郑福田点头。
陈锋又说:“因鼠疫死亡的人员,尸体就地焚烧,就地掩埋,不能留下。”
郑福田应了一声。
陈锋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“山寨内、山下居住区,所有住户,家中垃圾、破旧衣服,全部清理出来,集中焚烧。”
他看向郑福田。
“还有——灭鼠。山寨势力范围内,所有人,见老鼠就打,见鼠洞就填。每家每户都要检查,一个角落都不能漏。”
郑福田深吸一口气。
“将军,这动静可不小。”
陈锋说:“动静再大也得干。鼠疫是老鼠传的,把老鼠灭了,病就断了根。”
郑福田抱拳,转身跑了出去。
命令下达后,整个山寨都动了起来。
隔离点那边,兵士们架起几堆大火,把流民带来的破衣裳、烂被子,一筐一筐往火里扔。火苗蹿得老高,黑烟滚滚,带着一股焦臭味。新来的流民站在边上,冻得直哆嗦。被服工坊赶制的粗布衣裳一车一车拉过来,兵士们挨个发下去。有人拿到新衣裳,摸着那粗糙的布料,眼眶就红了,多少年没添件新衣服了。旁边的人催他:“快穿上,别冻着。”
治疗点外面,几具尸体被抬出来,架在柴火上。火点燃了,噼里啪啦地烧。郑福田站在边上,看着那些尸体化成灰烬,静静的看着。
山下居住区,孙老槐带着人挨家挨户检查。墙角、灶台、粮囤,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谁家有垃圾,立刻清理出去;谁家有破衣裳,当场烧掉。有户人家的灶台后面发现一个老鼠洞,孙老槐亲自拿铁锹把洞填了,又让人在洞口撒上石灰。
山寨里,各部队也动起来。兵士们在营房周围撒石灰,堵鼠洞,清理垃圾。火头军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,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掏干净了。骑兵山的马厩也清理了一遍,草料堆重新翻过,就怕里头藏着老鼠。
傍晚,陈锋下山巡视。
隔离点外面,几堆火还在烧。新来的流民已经穿上了新衣裳,蹲在地上吃干粮。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,孩子小脸红扑扑的,不像是生病的样子。老太太看见陈锋,站起来要磕头,陈锋一把扶住。
“别磕了。孩子怎么样?”
老太太抹着眼泪:“好着呢,好着呢。就是饿,吃饱了就没事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转身去看那几个正在焚烧的衣物堆。火苗舔着那些破烂的衣裳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一个兵士用长棍拨了拨火堆,让火烧得更旺些。陈锋站了一会儿,往治疗点走去。
治疗点外面,几堆灰烬还在冒烟。郑福田蹲在地上,正往灰烬上泼水。看见陈锋,他站起来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看了看那些灰烬。
“烧干净了?”
郑福田点头:“烧干净了。埋也埋了。”
陈锋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山寨,天已经黑了。
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山下那一片灯火。隔离点的帐篷外面,火把一支支插在地上,照亮了那些戴着口罩巡逻的兵士。治疗点的烟囱还冒着烟,是熬药的火。山下居住区那边,隐隐传来敲打声,是有人在堵鼠洞。
他站了很久。
整个山寨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拿起那份疫情报告。新增二十三个。他放下纸,吹灭了灯。窗外,山下那一片灯火,还亮着。
崇祯八年,六月二十一,午时。
刘二回来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精神头还在。身后跟着一群人,拖家带口,老的少的,十几口子。六个炼铁工匠走在前面,个个黑脸膛、粗胳膊,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打交道的。
陈锋站在隔离点外面,看着他们被兵士领进帐篷。
刘二跑过来,在隔离线外站住。
“将军,这回带了六个炼铁师傅,都是阳城那边最好的。还有他们的家眷,一共二十三口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怎么样?”
刘二说:“南边比上回还乱。农民军和官军打了好几仗,到处都是溃兵。我们绕了不少路,差点被溃兵拦住。幸亏跑得快。”
陈锋嗯了一声。
“先隔离三天,隔离完了再回山寨。”
刘二抱拳,转身进了隔离点。
三天后,六月二十四。
陈锋一早去了隔离点。
六个炼铁师傅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,洗了澡,剃了头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领头的姓王,五十出头,黑脸膛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身后五个,有老有少,最小的二十来岁,眼神机灵。
陈锋让他们坐下。
“王师傅,路上辛苦了。”
王师傅搓了搓手。
“将军客气。要不是刘大人找到我们,我们还在阳城等死呢。那边乱得很,农民军、官军,谁来了都抢。我们也是实在待不下去了。”
陈锋问:“阳城那边,现在什么情况?”
王师傅叹了口气。
“乱。太乱了。农民军和官军打了好几个月,谁也打不过谁。老百姓遭殃,能跑的都跑了。我们一路过来,看见好几个村子都空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听说农民军那边有好几万人,官军也有好几万。打来打去,谁也不让谁。路上到处都是溃兵,有的抢粮食,有的抢女人。”
陈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浑源州这边呢?你们过来的时候,看见什么了?”
王师傅说:“浑源州城关着门,谁也不让进。城外的村子都空了,人要么跑了,要么死了。我们一路过来,就看见你们这儿还有人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幸赖将军仁慈,收留我等,不若如此我等也是这乱世一枯骨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就好。先安顿下来,把身体养好,等疫情过去了,我带你们去开铁矿。”
王师傅站起来,抱拳。
“将军放心,我们必将不辱使命。”
陈锋摆了摆手。
“先去歇着。回头让刘二带你们去安顿。”
几个人退了出去。
陈锋站在隔离点外面,看着那些新来的匠人往居住区走。
孙老槐走过来。
“将军,这批匠人安顿在哪儿?”
陈锋说:“先安排在水碓谷那边。离工坊近,方便。”
孙老槐点头。
陈锋又说:“给他们多发点粮食。这一路过来,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孙老槐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
傍晚,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山下那片营地。
隔离点的帐篷又多了几排,治疗点的烟囱还冒着烟,是熬药的火。路口排队的流民少了一些,兵士们还在挨个发口罩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拿起那份疫情报告。
新增病例在减少,治疗点的病人也在好转。那几个军医和兵士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
他放下纸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