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七月初十。
山下隔离点的帐篷,一顶一顶拆了。兵士们把木桩拔出来,把帆布叠好,装上大车。帐篷拆完的地方,露出光秃秃的地面,草还没长出来,黄乎乎的,像一块块伤疤。那些住了几十天的隔离点,现在只剩几排空荡荡的帐篷杆子,杵在那儿,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。
治疗点那边,烟囱还在冒烟,但比前些日子淡多了。最后一拨病人还住在里面,郑福田带着几个军医守着。大部分患者已经离开了,有的回了山寨,有的去了山下居住区,有的领了干粮,继续往南走。
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山下那片渐渐空旷的营地。
孙老槐推门进来。
“将军,隔离点全部撤完了。帐篷都装上车了,下午就能运回仓库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治疗点那边呢?”
孙老槐说:“还有六个重病号,郑福田守着。其他人都走了。郑福田说,这六个再治十天半月,应该也能好。”
陈锋问:“这次鼠疫,一共死了多少人?”
孙老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六十二个。大部分是流民,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染上了,没撑过去。山上的人死了几个,都是最早那一批感染的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窗外,山下那片空地,光秃秃的,风吹过来,扬起一阵尘土。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以后防治鼠疫,由各队、各村负责。看到流民,先检查情况,没问题才能放进来。有问题的,送到治疗点。不能马虎。”
孙老槐点头。
陈锋又说:“这次参与抗疫的,每人赏银五两。大夫、兵士、帮忙的百姓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孙老槐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,这得多少人?”
陈锋说:“多少人都是应该的。命比银子值钱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下午,陈锋把朱全找来。
朱全站在公事房里,比以前壮实了些,脸上有肉了,但还是那副庄稼人的样子,老实,眼睛不大敢看人。上次他带陈锋去灵丘找铁矿,在山里走了两天,一百多里路,腿都走肿了,硬是一声没吭。
“朱全,你再跑一趟灵丘。”
朱全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,还去那儿?”
陈锋说:“对。你带路,带长枪乙队和火枪乙队,再押着骑兵山下那一千俘虏兵,去灵丘北边山里开矿。上次去的地方,你还记得吧?”
朱全挺了挺腰板。
“记得。那地方俺从小就知道,闭着眼都能走到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向孙二狗和野猪张。
“你们俩带队,押着那一千俘虏兵,去灵丘北边山里。到了地方,先扎营,把俘虏看住了。然后修营寨,把寨墙围起来,设哨楼。看好俘虏,等矿山稳定,俘虏再移交过去。”
孙二狗点头。
陈锋继续说:“营寨修好之后,修路。从矿山往水碓谷方向修,能走骡马大车就行。以后矿石要运回水碓谷冶炼。”
野猪张应道:“明白。”
陈锋又看向赵大年。
“老赵,你带人去,先把营寨建起来。俘虏兵要住,部队也要住。修路的活儿也归你管,路要修结实,下雨不能断。”
赵大年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最后说:“矿怎么挖,让水碓谷那边派一个炼铁师傅过来指导。俘虏不会挖矿,你们教。挖出来的矿石,先堆在矿山,等路修通了,再往水碓谷运。”
赵大年应了一声。
傍晚,队伍从山寨出发。
孙二狗和野猪张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。长枪乙部、火枪乙部,两千多人,加上一千俘虏兵,还有赵大年的工匠队,浩浩荡荡,往灵丘方向开去。
俘虏兵们低着头,拖着脚走,铁链哗啦哗啦响。有的脸上木木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;有的东张西望。
朱全走在队伍前面,背着个破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他不时回头看陈锋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朝陈锋鞠了一躬,转身大步往前走了。
陈锋站在参谋部窗前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山路上。队伍很长,前头已经下山,后头还在营区门口。长枪兵的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光,火枪兵的枪托磕在腰带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工匠们推着大车,车上装着铁锹、镐头,还有一袋袋粮食和一箱箱工具。
陈锋站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暮色里。
远处,骑兵山上传来战马的嘶鸣。山下,治疗点的烟囱还冒着烟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拿起那份疫情报告。六十二个。
他把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天边的云烧得通红,像一块烙铁。
鼠疫的事总算稳住了,陈锋刚想歇口气,孙大柱就来了。
“将军,预备兵延迟了几天,不过现在已经入营了。一千人,怎么安排?”
陈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“先把各队抽调给骑兵队的人补上。以后预备兵再入营,优先补充缺额,然后就增加火枪兵。最近这几个月,就照这个来。”
孙大柱点头,拿笔记下来。
陈锋又说:“你没事就多在各军队转转,多了解军队的动态,人员情况。对各将领都得有所了解,参谋部要对各将领任命安排,不了解将领怎么安排?”
孙大柱说:“是。以后我抽空就下去转转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山下,治疗点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,最后几个病人前天就出院了。空地上,几个兵士正在收拾剩下的木料,叮叮当当的,声音很轻。
“我还得去一趟水碓谷,把炼铁的事安排好,矿山的路也不知道修到哪儿了。”
孙大柱说:“将军放心,山寨交给我。你在外面注意安全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回到家里,小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陈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她晒被子的样子很认真,把被角扯得平平整整,拿手拍了又拍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
“收拾一下,跟我下山一趟。”
小娥回过头,愣了一下。
“又怎么了?”
陈锋说:“带你去看你爹。”
小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陈锋笑了:“去不去?”
“去去去!”小娥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,转身就往屋里跑,“你等我一下,我换件衣裳。”
陈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跑进屋的背影,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儿,带她去军营,她死活不敢进去,到了门口就往回跑。现在倒好,一听说去看她爹,跑得比谁都快。
不一会儿,小娥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出来了,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她走到陈锋跟前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他。
“行不行?”
陈锋说:“行。走吧。”
到了议事厅门口,刘二正靠着柱子打盹,陈锋踢了踢他的凳子腿。
“找辆马车来。”
刘二睁开眼,看见小娥站在陈锋身后,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“将军!夫人!”
小娥福了福身。
刘二转身就跑,一盏茶的功夫,就赶着一辆骡车过来了,车上铺了一层干草,上头又垫了块旧毯子,看着还算齐整。
陈锋扶小娥上了车。
“我骑马,坐车不如骑马。”
小娥在车上坐好,把裙角拢了拢,抬头看他。
“你骑马,我坐车,那你跟我说的话,我听得见吗?”
陈锋笑了:“听得见,我骑慢点。”
他从护卫手里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刘二和几个护卫也上了马,跟在后面。一行人出了山寨,往山下走去。
山路弯弯绕绕,两边的树密得像墙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地碎金子。骡车走得不快,轮子碾在碎石路上,嘎吱嘎吱响。
小娥掀开车帘,往外看。
“这路修得真平。”
陈锋骑着马走在车旁边。
“我让人修的!”陈锋得意的一笑。
小娥说:“以前逃荒的时候,走的都是山路,那时候觉得路怎么那么长,走也走不完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“那时候”是什么时候——逃荒路上,她娘死在路边,她跟着她爹一路走到山寨,瘦得皮包骨头,蹲在窝棚门口,也不吭声。
“以后想出来,跟我说,我带你出来。”
小娥笑了,没说话。
车帘子放下来,又掀开。
“水碓谷远不远?”
陈锋说:“不远。天黑前能到。”
路上的人渐渐多了。有赶着骡车往山下送粮的辎重兵,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,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流民。看见陈锋,都停下来行礼。陈锋摆了摆手,让他们该干嘛干嘛。
小娥坐在车里,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那些人看见马车,都往边上让,低着头,恭恭敬敬的,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他们为什么都让路?”
陈锋说:“因为他们认得这面旗。”
小娥抬头看了看,队伍前面,一个护卫举着面旗,红底的,上面什么字也没有。她不懂这些,但她知道,这些人怕的不是她,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。
傍晚的时候,队伍到了水碓谷。
夕阳照在谷口那道水泥墙上,灰白色的墙面泛着暖光。墙头上站着几个值哨的兵士,远远看见队伍,赶紧下来开门。
马三从里面迎出来,看见陈锋,又看见马车,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行礼。
“将军,夫人。”
陈锋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护卫。
“炼铁的师傅在不在?”
马三说:“在。郑师傅也在,这些天一直盯着矿山那边修路的事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马车。
“让人带夫人去郑师傅那儿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叫来一个兵士,吩咐了几句,那兵士走到马车跟前,恭恭敬敬地说:“夫人,请随我来。”
小娥从车里探出头,看了陈锋一眼。陈锋冲她点了点头。
小娥跟着那兵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晚上,陈锋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
水碓谷的夜比山寨安静。没有军工坊的当当声,没有骑兵山的马嘶,只有谷口值哨的兵士偶尔咳嗽一声。远处,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,声音不大,但一直没断。
月亮很好,照在那些新盖的工坊上,灰墙黑瓦,整整齐齐。
他坐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传来郑铁柱的大嗓门:“丫头,你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接着是小娥的笑声,隔着一排房子,听不太清楚,但能听出是高兴的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扬起来。
风吹过来,带着水渠里的湿气,凉丝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