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四月十七。戌时。
北山口营寨,灯火通明。
陈锋站在寨墙上,盯着南边的方向。夜风呼啸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哨探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启禀将军!鞑子最新动向!”
陈锋转过身。
“说。”
哨探喘了口气。
“鞑子今日穿应县而过,在应县以北二十里处扎下大营。多尔衮率约三千人驻守,看守辎重和掳掠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在应县以北十里处,另设一营,由豪格率领两千八百人驻守,其中两千为中军精锐,八百为殿后骑兵。两营互为犄角,防守应县方向。”
陈锋眼睛亮了。
“再探!”
哨探抱拳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锋转身看向身边的参谋。
“传令,命独眼龙、马三部,明日辰时拔营北上,咬住鞑子南营。不急于交战,但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参谋飞快记下。
“是!”
陈锋又看向另一侧。
“北山口各军,戌时集结,连夜西进,绕到鞑子北营前方,拦住他们北上的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此次出兵,必让鞑子留在山西!”
众将齐声应道。
“是!”
戌时三刻,北山口营寨大开。
一千刀盾兵、一千四百火枪兵、一千四百长枪兵,加上炮兵的八十门虎蹲炮、十四门弗朗机炮、四十门没良心炮,五十黑甲军浩浩荡荡开出营寨,消失在夜色中。
骡马车轮滚滚,脚步声沙沙,没有火把,没有喧哗。
张栓柱骑马走在队伍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的长龙,咧嘴笑了。
“这一回,要让鞑子知道,山西不是他们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四月十八。卯时。
天色微明,晨雾弥漫。
陈锋率军抵达预定战场——应县以北四十里处,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。这里北接大同边墙,南通应县,西靠山岭,东临河流,正是鞑子北上的必经之路。
“立即布置战场!”
陈锋翻身下马,开始分派任务。
“炮兵,把虎蹲炮和弗朗机炮架在正面,没良心炮布置在两翼!”
“刀盾兵,列阵于炮兵前方,准备抵挡骑兵冲击!”
“火枪兵,三排轮换,刀盾兵之后列阵!”
“长枪兵,列阵两翼,防止鞑子侧翼包抄!”
黑甲军居中策应!
“哨探队,立即前出,遮蔽战场!我要让鞑子变成瞎子!”
众将齐声应道,各自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严整的军阵在晨雾中成型。旌旗猎猎,枪炮如林,鸦雀无声。
陈锋站在阵中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快了。
辰时,鞑子北营。
多尔衮刚用完早饭,正准备下令拔营。
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。
“贝勒爷!大事不好!前方十里处,有一营明军拦住去路!”
多尔衮愣住了。
“明军?多少人?”
斥候说:“看不清,但旌旗蔽日,军阵严整,至少数千人!”
多尔衮脸色变了。
明军敢出城野战?
他快步走出大帐,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。
远处,晨雾中隐约可见一片黑压压的军阵,旌旗飘扬,队列整齐。那阵势,绝不是寻常的州县兵。
多尔衮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令,召集诸将议事!”
片刻后,伊勒都齐、萨哈璘、豪格齐聚大帐。
多尔衮面色凝重。
“前方有一营明军拦住去路。明军素来怯战,今日敢出城野战,必是精锐。”
他看向伊勒都齐。
“你带前锋,去试试他们的成色。不要硬冲,先试探虚实。”
伊勒都齐抱拳。
“是!”
话音刚落,一个斥候又冲进来。
“贝勒爷!后方出现大队明军!从应县方向赶来,正在逼近南营!”
多尔衮瞳孔一缩。
前后夹击?
他咬紧牙关。
“好胆!这明军将领,还敢在野外与我大金勇士战阵搏杀不成?”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传令!前锋伊勒都齐,率一千骑兵,冲击前方明军,把他们冲散!”
“后队萨哈璘,率本部八百精锐,试探后方明军火力!”
“豪格,你带中军戒备,随时准备接应!”
三人齐声应道。
“是!”
前方战场,晨雾渐散。
伊勒都齐率一千骑兵缓缓前压。马蹄声如闷雷,在旷野上回荡。
两里……一里半……一里……
伊勒都齐纳闷了。
平时那些明军,看到几十个鞑子骑兵冲锋就吓得丢盔弃甲,今天这一千人压上去,他们竟然没有溃散?
吓傻了?忘记逃命了?
他冷笑一声。
“加速!放箭!”
骑兵开始小跑,然后加速,马蹄声越来越密集。
就在此时,明军阵前有了动静。
“炮兵!!没良心炮准备!五斤包准备!弗朗机炮准备!”
伊勒都齐看见了——明军阵前两侧推出几十个圆形的大铁桶,黑乎乎地对着他们。
这是什么玩意儿?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明军阵中红旗猛然挥下。
“预备——放!”
轰!轰!轰!轰!轰!
几十个黑点从铁桶中飞出,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入骑兵阵中。
轰轰轰轰轰!
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。有的在地上炸开,有的在空中炸开。铁钉、铁片四散飞溅,人马惨叫着倒下。
伊勒都齐大惊失色。
“散开!快散开!”
话音未落,第二轮又来了。
轰轰轰轰轰!
又是几十个黑点落下,又是血肉横飞。
伊勒都齐拼命勒住战马,斜拉马头,想从明军阵前掠过。
但明军不给他机会。
“十斤包准备!虎蹲炮准备——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虎蹲炮的散弹泼向骑兵侧翼,人马成片倒下。
“火枪兵——举枪!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第一排火枪齐射,骑兵又倒下一片。
“二排——举枪!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“三排——举枪!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伊勒都齐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,回头一看,心都凉了。
一千精锐骑兵,回来的不到一半!
人人带伤,有的没了胳膊,有的满脸是血,有的趴在马上不知死活。
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上。6
后方战场,萨哈璘更惨。
他率八百骑兵刚接近明军,想试探一下火力,结果对面二话不说,一排没良心炮招呼过来。
轰轰轰轰轰!
一轮过去,倒下两百多。
萨哈璘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轮又来了。
轰轰轰轰轰!
又倒下一百多。
他急忙下令撤退,但明军的虎蹲炮和火枪又追着屁股打。
八百精锐,逃回来的不到三百。
萨哈璘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多尔衮在大帐里听到战报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大明官军?
要真是大明官军都这样,别说我大金骑兵过万无敌,就是过百万,也不敢来大明啊!
这到底是什么情况?
他还没回过神来,前方又传来消息:明军正在缓慢前压,军阵严整,步步紧逼。
后方也传来消息:独眼龙、马三部也开始推进,南营岌岌可危。
多尔衮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令!全军回撤,收缩防线!”
三人在北营汇合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多尔衮看着萨哈璘和豪格。
“两位有何对策?”
萨哈璘摇头。
豪格咬牙。
“冲不敢冲,打不敢打……怎么打?”
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,把那些掳掠来的汉人赶到阵前。”
他看向两人。
“让辅兵和包衣赶着他们去冲阵,勇士在后准备。明军要是开炮,炸的是他们自己人;要是不开炮,我们就趁势冲上去!”
萨哈璘和豪格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半个时辰后,阵前聚集了一千多掳掠来的汉人。
男女老幼,瑟瑟发抖。后面是手持钢刀的辅兵和包衣,再后面是六百多鞑子骑兵,刀出鞘,弓上弦。
“走!往前走!”
辅兵挥刀驱赶,汉人们哭喊着往前涌。
“别开炮!我们是汉人!”
“救命啊!”
有人想往两边跑,被辅兵追上去一刀砍倒。
陈锋在阵中看到这一幕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让人喊话:往两边跑!冲阵者格杀勿论!”
传令兵齐声大喊:
“往两边跑!冲阵者格杀勿论!”
连喊三遍。
有些汉人看到辅兵离得远,拼命往两边跑。鞑子骑兵放箭,有的被射中倒下,有的侥幸跑远。
但大多数人不敢跑,只是哭着往前走。
三百步……二百八十步……
陈锋咬牙。
“弗朗机炮——开火!”
轰轰轰轰轰!
十几门弗朗机炮轰鸣,实心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。
有人倒下,有人继续往前走。
“往两边跑!冲阵者格杀勿论!”
喊声又响起。
更多的人开始往两边跑。鞑子的箭雨追着他们,又有不少人倒下。
但还有三四百人,说什么也不敢跑了。他们抱在一起,哭着喊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二百二十步……
陈锋叹了口气。
“弗朗机炮,实心弹——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又是三轮齐射。实心弹在人群中犁出血路,从前面被掳掠的汉人,到后面骑马的鞑子骑兵。
但那些人还是没有跑。他们就在赌——赌明军的炮弹不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陈锋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等会儿枪炮齐发,如来佛祖来了也护不住你们啊!
一百步!
鞑子骑兵开始小跑。前面的辅兵也赶着汉人往前跑。
八十步!
鞑子骑兵开始加速。前面的炮灰也开始加速。
陈锋猛地举起手。
“没良心炮——五斤包——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几十个炸药包落入人群,炸开一团团血雾。
胳膊乱飞,内脏乱甩,哀嚎声、求救声、痛哭声,响彻整个战场。
硝烟散去,前面那一千多人,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。有的倒在地上惨叫,有的抱头趴着,有的疯了似的往两边跑。
鞑子骑兵也被炸得七零八落,死伤过半。
萨哈璘在后军指挥,他没有进攻,他只是让汉人挡住明军前进的步伐。
独眼龙和马三也不着急,率军一步一步往前推进。刀盾在前,火枪在后,长枪压阵,步步紧逼。
就在这时,鞑子大营侧面突然冲出一支骑兵。
一千余人,从斜刺里杀出,直扑明军侧翼。
陈锋眼睛一眯。
想从侧面冲阵?
他猛地转身。
“长枪兵!侧翼!列阵!”
长枪兵迅速转向,枪尖朝外,列成三排。
“刀盾兵!分五百人,护住长枪!”
刀盾兵举盾上前,护在长枪兵前面。
“火枪兵!侧翼准备!”
火枪兵迅速转动阵形,调转枪口,对准那支冲来的骑兵。
鞑子骑兵越来越近,马蹄声如雷鸣。
三百步……二百步……一百步……
“没良心炮——侧翼——放!”
轰轰轰轰轰!
炸药包在骑兵阵中炸开,人仰马翻。
但骑兵还在冲。
“火枪兵——举枪——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第一排齐射,骑兵又倒下一片。
“二排——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“三排——放!”
砰砰砰砰砰!
三排轮换,枪声不绝。
但那支骑兵还是冲到了阵前。
“手榴弹,扔!”
“轰轰轰轰轰”
鞑子骑兵又倒下一批。
“长枪兵,预备”
“刺!”
一千根长枪同时刺出,马匹惨叫着倒下,骑兵纷纷落马。
刀盾兵顶上去,刀砍盾挡,杀成一团。
鞑子骑兵冲速渐缓,但还是冲破了长枪兵和刀盾兵的防御,然而刚冲进去,就遇见了一群黑衣黑甲黑面具的铁人!这些人二话不说,双手握着斩马刀猛然就是集体下劈,连人带马一刀两半!这些黑甲军杀入鞑子骑兵阵中,如入无人之境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!突入进来的百十名鞑子骑兵,两炷香时间不到,就被杀干净了!
最后,那一千多鞑子骑兵,逃回去的不到三百。明军阵前,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。
多尔衮站在大营里,看着这一幕,手脚冰凉。
前后被围,左右冲击也失败了。
他第一次感到,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