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四月十四。巳时三刻。
山神庙据点集结完毕后,哨探的情报如流水般传回参谋部。
陈锋坐镇二楼作战指挥室,盯着沙盘上那一个个标注着鞑子位置的小旗。
一个哨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“将军!忻口大营最新消息!”
陈锋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哨探走到沙盘前,指着忻口的位置。
“鞑子大营已经收拢了大部分兵马。据观察,多尔衮、萨哈璘、豪格三贝勒都在大营内。营中帐篷约一千二百余顶,按每帐五人计,兵力约六千人左右。另有包衣奴才和辅兵,总数不下万人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劫掠的财物呢?”
哨探说:“大营北侧,用栅栏围了三大片空地。一片堆粮食,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少说有三四千石。一片圈牲口,牛马驴骡黑压压的,数不清有多少。还有一片关着掳来的百姓,用绳子串着,估摸着有两三千人。”
陈锋眉头一皱。
“两三千百姓?”
哨探点头。
“是。男女老幼都有,哭声震天。鞑子每天从里头往外拉人,干什么的都有。”
屋里几个参谋听了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哨探继续说:“据观察,鞑子这几天正在整顿兵马,清点物资。大营外围加派了巡逻队,进出盘查更严了。还有几队斥候往北边去了,像是在探路。”
陈锋眼睛一亮。
“往北边去了?”
哨探说:“是。昨天和今天,先后有三拨斥候往代州方向去了。”
陈锋走到沙盘前,盯着那条北上的路线。
代州……繁峙……应县……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再探。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拔营。”
哨探抱拳,退了出去。
午时,又一份情报送来。
这次是往东边去的哨探传回的。
“将军,鞑子另有一队兵马约两千人,往东去了五台方向。但据观察,那队人没带辎重,也不像要长久驻扎,更像是……”
参谋顿了顿。
“像是去接应扫荡的最后一队人。”
陈锋问:“扫荡的兵马收回来了多少?”
参谋说:“据观察,大部分已经回营。还在外面的,不超过一千人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是快撤了。”
申时,第三份情报送到。
这回是从北边回来的哨探。
“将军!鞑子的斥候往北一直探到代州,没发现明军主力。代州城里的明军紧闭城门,连探子都没派出来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明军不敢出来,那鞑子就更放心了。”
他看向参谋。
“传令各部,今夜子时开饭,丑时出发。山神庙集结的部队往北移动,在北山口以南二十里处待命。北山口那边的部队原地待命。”
参谋飞快记下。
“是!”
酉时,最后一份情报送到。
“将军!鞑子大营开始收帐篷了!粮草正在装车,牲口也在套绳。估计明日一早就要拔营!”
陈锋站在沙盘前,深吸一口气。
来了。
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各部,按计划行动。”
参谋抱拳。
“是!”
鞑子大营外,夜色深沉。
一队哨探猫着腰,从远处的山梁上缓缓退下。
他们盯着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大营,记下了每一个细节。
粮车的位置,牲口的数量,帐篷的排列,巡逻的路线……
一个老哨探压低声音。
“走。回去禀报将军,鞑子明日必动身。”
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大营里的灯火还在亮着。
鞑子们不知道,有几双眼睛,已经在黑暗里盯了他们好几天了。
崇祯八年,四月十五。辰时。
忻口大营,号角长鸣。
一夜之间,那连绵的帐篷已经拆得干干净净。大营北侧的空地上,几百辆大车排成长队,车上装满了粮草、布匹、金银。牲口圈里,数千头牛马驴骡被赶出来,用绳子串成一串串,由包衣奴才们牵着。
最让人心寒的是那些掳来的百姓。
两三千人,男女老幼,用长长的麻绳拴成一串,被鞑子骑兵像赶牲口一样赶到官道上。哭声、喊声、哀求声混成一片,但鞑子们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多尔衮骑在马上,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出发。”
前锋探路由甲喇额真伊勒都齐率领。
伊勒都齐,镶白旗甲喇额真,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是鞑子中有名的悍将。他手下一千骑兵,人人膘肥马壮,是这次入塞的主力前锋。
他带着人先行半个时辰,沿途搜索两侧山岭,查探明军踪迹。斥候撒出去十几里,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。
伊勒都齐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队,对身边的亲兵说:
“明狗不敢出来,这次回去,又能分不少战利品。”
亲兵笑了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那些明军,见了咱们就跑,连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伊勒都齐哼了一声。
“跑就对了。不跑就是死。”
中军由多尔衮和豪格亲自率领。
多尔衮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,豪格策马在他身侧。两人身后,跟着镶白旗和正蓝旗的精锐骑兵,浩浩荡荡,气势逼人。
中军居中,前后各有骑兵护卫。辎重车队紧随其后,数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,每辆车都有包衣奴才赶着,两侧有骑兵押运。
再往后,是被掳掠的百姓。
两三千人,用绳子串成几十串,跌跌撞撞地跟在车队后面。走不动的,当场被砍死在路边;敢逃跑的,被骑兵追上去一箭射穿。
哭声、惨叫声,响彻官道。
多尔衮回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太慢了。”
他对身边的亲兵说:
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。日落之前,必须赶到代州以北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打马往后跑去。
豪格在旁边冷笑一声。
“这些南人,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多尔衮没接话,只是挥了挥马鞭,加快了速度。
殿后由萨哈璘亲自负责。
萨哈璘,努尔哈赤之孙、代善之子,二十多岁,年轻气盛,是鞑子中颇有威望的贝勒。他手下八百精锐骑兵,负责断后,防止明军从后面追上来。
萨哈璘骑在马上,时不时回头张望。官道后面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他对身边的亲兵说:
“明军不会追来的。昨天斥候探过,代州城里的明军连城门都没敢开。”
亲兵笑了。
“那咱们这垫后,就是白费功夫。”
萨哈璘摇了摇头。
“小心无大错。等出了边墙,才算真正安全。”
掳掠的财物和人口,被安置在队伍的中后段。
财物装在几百辆大车上,由包衣奴才们赶着。金银细软装在箱子里,粮草布匹堆得高高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牲口被赶在车队两侧,牛马驴骡混在一起,蹄声隆隆,尘土飞扬。
百姓走在最后面。
两三千人,男女老幼,用绳子拴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鞑子骑兵在旁边来回奔驰,不时挥鞭抽向走得慢的。
一个老太太跌倒在地,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被后面的绳子拖着,在地上滑行。
“起来!快起来!”
旁边的人伸手想扶,却被骑兵一鞭抽在手上。
“走!别管她!”
老太太终于没能站起来。
一个鞑子骑兵策马过来,拔出刀,一刀砍下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队伍继续往前,没人敢再回头看。
一日行军四十里。
傍晚时分,队伍在代州以北二十里处扎营。
这里是一片开阔地,四周没有山岭,视野开阔。多尔衮让人把营地扎在官道两侧,呈品字形布局。中军居中,前锋和殿后分别扎在两翼。
大车围成一圈,形成临时的壁垒。牲口圈在中间,百姓被关在牲口圈旁边,用栅栏围着。
帐篷一顶顶立起来,炊烟升起来,火头军开始埋锅做饭。
伊勒都齐带着前锋在外围巡逻,萨哈璘带着殿后在后面警戒。
多尔衮站在大帐前,看着这片忙碌的营地,点了点头。
“明日继续北上。后天,就能出关了。”
豪格走过来。
“明军那边,有消息吗?”
多尔衮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他们不会来的。”
豪格哼了一声。
“来更好。让他们见识见识,我大金勇士的刀锋利否。”
多尔衮笑了笑,转身进了大帐。
夜幕降临,营地里的灯火渐渐亮起来。
那些被掳来的百姓,蜷缩在栅栏里,瑟瑟发抖。有的在低声哭泣,有的在默默祈祷,有的已经绝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远处,一个鞑子哨兵站在高处,望着黑沉沉的夜色。
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十几里外的山梁上,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地。
“记下了吗?”
“记下了。前锋一千,中军三千,殿后八百,加上包衣和辎重,总数过万。明日继续北上。”
“走。回去禀报将军。”
几个人影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