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四月初九。申时。
作战会议下达后,整个山寨都动了起来。
辎重司的人忙着清点物资,一车一车弹药往库房外搬。各千总部的传令兵跑进跑出,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百总队。工坊那边,机器的轰鸣声比往日更响了火枪工坊和刀枪工坊同时赶制三棱军刺,制作一批,装备一批。
陈锋坐在参谋部二楼的大作战指挥室中,盯着中间的沙盘。
沙盘上,从忻州、定襄、五台,到大同、张家口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鞑子会从哪条路撤?
往西回河套?往北出大同?还是往东去宣府?
哨探刚派出去,新情报还没有传回来。
陈锋看向那几个参谋。
“你们先推演一下,鞑子可能走哪几条路。”
几个参谋围到沙盘前,开始低声讨论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们忙碌。
过了两刻钟,一个年长些的参谋走过来。
“将军,我们推演出两条最可能的撤退路线。”
陈锋坐直身子。
参谋指着沙盘。
“第一条,鞑子劫掠忻州、定襄、五台后,向西折返,从河套原路退回。这条路稳妥,但他们已经深入山西,再折回去绕远,粮草补给可能跟不上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条线。
“第二条,鞑子直接北上。从忻州过代州,经应县、浑源,出大同边墙。这条路最近,撤得最快。而且大同镇的明军一直龟缩不出,拦不住他们。”
陈锋盯着那条北上的路线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条路线,正好从应县附近经过。
应县……离乱岭关也就一百多里。
他点了点头。
参谋退到一旁。
陈锋又看了会儿沙盘,觉得有些乏了。
他对值哨的参谋说:
“我先回公事房,有事过去喊我。”
参谋抱拳。
“是。”
陈锋上了楼,进了自己的公事房。
屋里有些冷,他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,把军服外衣领口的扣子解开,靠在椅背上,慢慢喝着茶。
茶水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视线。
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路线。
北上……
如果鞑子真从应县过,那就有机会。
但要是他们不往北走呢?
他摇了摇头。
赌一把吧。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参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。
“将军,哨探有消息传回!”
陈锋精神一震,放下茶碗。
“说。”
参谋走到桌前,将情报展开。
“禀将军,哨探自忻州方向快马传回。鞑子此次入寇,由多尔衮、萨哈璘、豪格三贝勒统领,总兵力约万人左右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示意继续。
“鞑子兵分数股,围绕忻州、定襄、五台三县,扫荡乡村,不攻城池。只掠夺财物、人口、牲畜。所过之处,村屯为墟。”
参谋手指在情报上划过。
“他们在忻口设立大营。各路兵马劫掠所得——粮食、布匹、金银、牲口,还有掳掠的百姓,都陆续运往大营囤积。”
陈锋眉头微皱。
“暂时没有要走的迹象?”
参谋点头。
“是。哨探观察了两日,鞑子还在四乡扫荡,大营未有拔营之象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。
忻州、定襄、五台……忻口……
他手指点在忻口的位置。
“这里,是咽喉之地。东可出五台,西可走定襄,北可控忻州。选这个地方扎大营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
参谋站在一旁。
陈锋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万人左右的兵力,分股扫荡,不攻城池——这是鞑子的老战法了。抢够了才走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刘二,哨探队继续盯紧了。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拔营,往哪个方向走。一刻都不能漏。”
参谋抱拳。
“是!”
参谋退了出去。
陈锋又回到地图前,盯着那条北上的路线。
忻口……代州……崞县……应县……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赌对了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参谋部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
新一轮的哨探,已经连夜出发了。
四月初十。辰时。
陈锋一早就去了军营。
火枪乙部和长枪乙部都驻扎在山寨,正好去看看这两个新编部队的情况。
他先去了火枪乙部。
野猪张正在校场上带队训练,三排轮换,蹲下、放、退、装弹、上前,动作比一个月前整齐多了。枪声砰砰砰响成一片,白烟一阵阵腾起。
看见陈锋,野猪张赶紧跑过来。
“将军!”
陈锋摆了摆手,示意他继续。
他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新兵一遍遍练着排枪。
野猪张在旁边说:“将军,这批兵练了两个月,动作都熟了,不知道真打起来啥样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思想方面怎么样?”
野猪张说:“抚慰官天天跟队,该说的都说了。都知道是为啥当兵,也知道当逃兵是啥下场,不过看他们嗷嗷的想找鞑子拼命的架势,气势是有了。”
陈锋嗯了一声。
“做些基础训练即可,随时可能开拔。”
野猪张抱拳。
“是!”
从火枪乙部出来,陈锋又去了长枪乙部。
孙二狗正带着人练队列,长枪兵排成几排,随着口令一起刺出,收枪,再刺。动作整齐,喊声震天。
看见陈锋,孙二狗跑过来。
“将军!”
陈锋看了看那些新兵。
“练得怎么样?”
孙二狗说:“还行。就是没见过血,不知道真上战场腿抖不抖。”
陈锋说:“上了战场,自然就不抖了。”
孙二狗点头。
陈锋又问:“兵士思想情况怎么样?”
孙二狗说:“抚慰官天天盯着。都知道是为谁打仗,为啥打仗。问题不大。”
陈锋嗯了一声。
“随时准备着。可能这几天就有动静。”
孙二狗抱拳。
“是!”
从长枪乙部出来,陈锋又去了炮兵千总队的营地。
炮兵驻扎在山寨东侧的一片平地上,上百门火炮一字排开,炮口朝天,气势惊人。旁边堆着一箱箱弹药,还有整排的没良心炮。
赵石头正在带人操练,看见陈锋,赶紧跑过来。
“将军!”
陈锋点了点头,走到那一排火炮跟前。
“装备情况怎么样?”
赵石头挺了挺胸膛。
“将军,虎蹲炮现在有一百六十门,弗朗机炮四十八门。弹药充足,颗粒火药库存够打三个月。”
陈锋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火炮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一门弗朗机炮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炮身。
“没良心炮呢?”
赵石头指着旁边那排铁皮桶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没良心炮现有八十门。炸药包两种规格,五斤和十斤的都有,库存一千二百多个。铁钉铁片掺了不少,杀伤力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倍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一门没良心炮跟前,摸了摸那厚实的铁皮。
“兵士们练得怎么样?”
赵石头说:“天天练。装药、点火、抛射,动作都熟了。误差控制在十步以内。现在全队都能打,轮着来,谁都能上手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这东西用好了,比虎蹲炮还厉害。”
赵石头咧嘴笑了。
陈锋又说:“随时准备着。可能这几天就有动静。炮要能拉得动,人要能跟得上。”
赵石头抱拳。
“是!”
从炮兵营地出来,陈锋又去了一趟辎重仓库,看了看粮草弹药的储备情况。
刘和跟着他,一路报数。
“粮草够全军三个月用。弹药各库都满了,颗粒火药还有三千多斤。骡马五百多匹,大车两百多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从军营回来,陈锋一连三天都待在参谋部。
白天看地图,晚上看情报。饿了就在公事房吃,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。
哨探的情报一条条传回来:
鞑子还在扫荡,五台县周边又洗了三个村子,抢走牲口两百多头,掳走百姓四百余人。
定襄那边,鞑子分兵往东,一直摸到河边才收兵。
忻州方向,又有两批掠夺队回大营,大营里的帐篷越来越多,囤积的物资堆成了小山。
陈锋把参谋们叫到一起,开始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。
“第一种情况,鞑子抢够了,原路撤回河套。”
参谋在沙盘上标出路线:忻口—忻州—静乐—岚县—河曲—出边墙。
陈锋摇了摇头。
“可能性不大。绕太远了,粮草补给跟不上。”
“第二种情况,鞑子北上,从大同出关。”
参谋标出另一条路线:忻口—代州—繁峙—应县—浑源—大同边墙。
陈锋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“这条路最近,最快。而且大同镇的兵不敢出战,拦不住他们。”
一个参谋问:“将军,如果鞑子不走北边,走东边呢?”
参谋标出第三条路线:忻口—五台—阜平—倒马关—紫荆关—宣府。
陈锋想了想。
“这条路过山,难走。除非鞑子想奔着宣府去,但宣府有重兵,他们抢够了只想回去,不会找麻烦。”
他又看回那条北上的路线。
“就赌这一条。”
接下来几天,参谋们把每一种情况都推演了好几遍。
兵力怎么配置,在哪里设伏,怎么打,怎么撤,怎么处置俘虏,怎么运送缴获……
陈锋一遍遍听,一遍遍问,一遍遍改。
四月十三,哨探传来最新消息:鞑子大营开始集结兵马。
陈锋精神一震,要跑!他站在沙盘前,盯着那条北上的路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