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四月初九。巳时。
陈锋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。
不回去不行——刘二传来的消息太急:鞑子在山西劫掠。
他快马加鞭,一路疾驰,两个时辰后到了山寨。
马还没喘匀气,陈锋已经翻身下来,大步往参谋部走。
公事房的门刚推开,刘二就跟着进来了。
“将军!”
陈锋走到桌边,倒了碗水,一口气灌下去。
“说。”
刘二开口就报:
“二月,多尔衮、萨哈璘、豪格率军进犯林丹汗的河套地区。四月,鞑子转道东进,在太原府所属的忻州、定襄、五台等州县大肆劫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各州县官府紧守城池,任由鞑子四处劫掠,百姓死伤无数。”
陈锋放下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这儿到最近的五台县,也得四五百里。”
他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,盯着那片标注着忻州、定襄、五台的区域。
太远了。
他转过身。
“召集各千总、副千总以上军官,及参谋人员,下午未时到议事厅议事。”
刘二抱拳。
“是!”
他快步退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参谋部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——传令兵们翻身上马,呼呵嘶鸣声此起彼伏。几路人马分头往各个驻地疾驰而去。
陈锋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五百里。
就算现在出发,急行军也得三四天。等到了地方,鞑子早跑没影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,没什么头绪。
算了,先回家一趟。
小娥正在院子里洗衣裳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看见是陈锋,她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将军回来了?我给你做饭?”
陈锋走过去,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吃了,别忙活。跟你说会话。”
小娥在他旁边坐下。
陈锋说:“在家不一定能待多久,有可能等会儿又出去了。”
小娥问:“又有事了?”
陈锋点头。
“狗鞑子又进来了。”
小娥眉头一皱。
“这些天杀的鞑子,都是坏人!就该都杀了!”
陈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刚从水碓谷回来,你爹在那儿挺好的。”
小娥问:“我爹咋样?累不累?”
陈锋说:“现在都用水力锻打了,哪还用他抡大锤。你爹就在那儿带带徒弟,研究些新东西,累不着。”
小娥这才放下心来。
两人说了一会儿话,陈锋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我让人给你找俩伺候的人吧。也不用你什么事都得自己做。”
小娥愣了一下。
“又不是什么官家小姐、贵人的,怎么就做不得了?”
陈锋说:“你现在好歹也是将军夫人。这种粗活哪还用亲自干?”
他笑了笑。
“人家那些土匪流寇家的夫人,都有伺候的人。我家夫人差哪了?”
小娥被他逗笑了。
“你这将军也不是正经将军!”
陈锋一瞪眼。
“咋就不正经了?”
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。
“除了晚上不正经,白天还是挺正经的。”
小娥脸腾地红了,啐了他一口。
“又说疯话!”
陈锋哈哈大笑。
笑了一会儿,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我先去忙了。晚上再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给了小娥一个“你懂”的眼神。
小娥白了他一眼。
陈锋到议事厅的时候,人已经齐了。
长桌两边,各千总、副千总正襟危坐。靠墙的几排椅子上,坐满了参谋部的参谋。
陈锋在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“长话短说。鞑子入关了。怎么办?”
独眼龙第一个开口,眼睛一瞪。
“那还有啥说的?人杀了,钱抢了!”
其他人纷纷点头。
陈锋抬手压了压。
“这次鞑子从河套地区进来,在忻州、定襄、五台等地劫掠。离咱们最近的五台,也四五百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们又都是步兵,打了不好撤,缴获也不好带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个难题——太远了。
孙二狗忽然开口。
“将军,鞑子劫掠完了得撤退。他们从河套进来,要是再从河套撤出去,回去得绕一大圈。”
他指着地图。
“很有可能,他们直接北上,路过应县附近,然后从大同、张家口等地出关。这条路最近!”
陈锋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不错。作为一军主将,就得敢想,要善于思考。这条思路就很不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如果鞑子想要出关,最近的路线就是北上。所以我们没必要舍近求远,跑去忻州冒险。”
他转过身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我们赌一把。就赌他会北上。”
陈锋看向刘二。
“刘二。”
刘二站起来。
“在!”
陈锋说:“把你手底下的哨探全部给我派出去。从现在开始,我要知道鞑子的一举一动——在哪里劫掠,劫掠了多少,在哪里集结,什么时候要撤离,往哪个方向撤离。”
刘二抱拳。
“是!”
陈锋又看了一圈。
“从现在起,参谋部十二个时辰运转。什么时候有情报,什么时候分析。我坐镇。”
他看向各千总。
“各部队回去下达作战命令。所有物资装备准备好,随时听令开拔。”
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“是!”
陈锋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还有,火枪兵的三棱军刺,加快列装。”
“传令兵通知火器作坊那边,人员轮换,机器不停,全力生产三棱军刺。生产好一批,就装备一批。”
“是!”一个参谋答道。
陈锋扫了一圈。
“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众人互相看了看,都摇头。
陈锋说:“那就下去准备。”
所有人站起来。
“是!”
众人散去,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
陈锋一个人站在地图前,盯着忻州、定襄、五台那片区域,又看了看应县、大同、张家口那条线。
赌一把。
就赌你会从北边过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窗外传来传令兵的马蹄声。
那是哨探队出发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