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三月初六。
陈锋又来了水碓谷。
好几天没来,这里已经大变样了。
站在谷口往里头望,人声鼎沸,车马往来。五六百人在谷里忙碌着,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拥挤——这个山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陈锋先往上游走。
大坝已经立起来了,灰白色的混凝土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坝底宽一丈五,往上收窄,坝顶宽八尺,长五丈。中间一道闸门敞开着,河水从闸口奔涌而出,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。
坝上的工人正忙着加固两岸的堤防。有的搬石头,有的和水泥,有的在砌护坡。东岸那条临时开挖的引水渠已经填平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陈锋站在坝上往下游看。
西岸那边,三个大坑已经挖好了。每个坑都有两三丈见方,深一丈有余。那是三个工坊的地基。
第一个是刀枪工坊。地基已经挖好,边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石头和木料。
第二个是火炮工坊。比刀枪工坊的坑还要大一圈,旁边还单独挖了个深坑——那是熔铁炉的位置。
第三个是火枪工坊。地基边上竖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“火枪工坊”四个字。
再往下游看,谷口那边更热闹。
一道城墙正在修建,已经垒了半人高。城墙沿着谷口最窄处横亘过去,两头连着陡峭的山壁。等建成了,这就是水碓谷的第一道防线。
陈锋看得热血沸腾。
他从坝上下来,沿着新修的土路往西岸走。
路上碰见几个工匠,都停下来行礼。陈锋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干活。
他走到刀枪工坊的地基边上,蹲下来看了看。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碎石,夯实了,就等着浇地基。
一个老师傅走过来。
“将军,这地基挖得够深吧?”
陈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够。再深就过了。”
老师傅笑着点头。
陈锋抬起头,往四周的山坡上看。
两个百总队的火枪兵,已经分布在山谷四周的险要位置。有的在半山腰扎了简易营棚,有的在山顶设了了望哨。
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:
“去把带队的百总叫来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小跑着过来。是火枪兵的一个百总,姓刘。
“将军!”
陈锋指着山坡上的林子。
“看见那些树没有?”
刘百总点头。
陈锋说:“把上面四周的树砍一砍。太密了,容易藏人。砍得空旷一点,真要有人摸过来,也能及时发现。”
刘百总应了一声。
陈锋又说:“砍下来的树别浪费。拖下来盖房、做柴火,都有用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锋哪儿也没去,就待在水碓谷。
他每天在工地上转,看看这儿,看看那儿。有时候跟工匠们聊几句,有时候蹲在地基边上发呆。
这天,他站在谷中央,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,忽然琢磨开了。
这个山谷真大,五六百人在里头干活,还显得空落落的。
等这三个工坊建成了,要是效果好,还得继续盖。
他掰着指头算。
刀枪工坊,最少得两个。一个打刀枪盾牌,一个做车床配件。
火枪工坊,最少得四个。卷管、钻膛、零件、组装,分开了干才快。
火炮工坊,最少得两个。一个铸炮,一个钻膛。
这样算下来,还得再盖五个。
他叹了口气。
慢慢来吧。
他又想到被服工坊。那里面大部分是妇女,还是留在山寨合适,搬过来不方便。
手榴弹工坊和火药工坊呢?
他琢磨了一会儿。这两个工坊危险,离得远点好。等水碓谷这边体系成熟了,可以考虑搬过来。但那是后话了。
忽然,他脑子里冒出两个词。
无烟火药。
无缝钢管。
无烟火药……这东西他只在书里看过,知道是用硝酸,硫酸,棉花制造的,具体怎么造还真不会。但可以给林一二提个醒,让他琢磨琢磨。
无缝钢管就更难了。
他正在那儿出神,火枪工坊的赵大锤走了过来。
“将军,想什么呢?”
陈锋抬起头,看着赵大锤。
“老赵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赵大锤在他旁边蹲下。
陈锋说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——把烧红的圆柱形铁块,中间用钢穿个孔,然后慢慢锻打、拉长?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。
“将军说的是……无缝钢管?”
陈锋点头。
赵大锤想了想。
“听说过。太原军器局的老匠人讲过,说南边有人这么干过。但太难了,中间那个孔要打得直,还不能偏。锻打的时候,火候差一点儿就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要是用水力锻床……可以试试。不一定能成。”
陈锋道:“那就试。等工坊建好了,你带人试试。成了,咱们的火枪火炮就能上一个台阶。”
赵大锤点头。
“行。”
陈锋在水碓谷一待就是二十多天。
从刚开始挖地基,到现在工坊封顶,他一天没落。
三月二十六,三个工坊同时封顶。
工匠们爬上屋顶,把最后几片瓦铺好。底下的人仰着头看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喊着“小心点儿”。
陈锋站在远处,看着那三排崭新的灰墙黑瓦,心里说不出的舒坦。
工坊里的设备,早在商量好的时候,郑铁柱就带着人开始锻打了。
这一个月,刀枪工坊、火炮工坊、火枪工坊的师傅们,全都去刀枪工坊帮忙。炉火昼夜不息,锤声叮叮当当,硬是在工坊封顶之前,把大部分设备赶了出来。
现在就等着安装。
陈锋没走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刚过了巳时,谷口传来一阵车马声。
几辆马车拉着满满当当的零件,进了谷。
陈锋走过去,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。里头是一根粗大的铁轴,油光发亮。
“郑师傅打的?”
押车的工匠点头。
“是。郑师傅说了,这些都是精活,路上要小心。”
陈锋放下油布,对赶来的工头说:
“先卸下来,找个地方放好。轻拿轻放,别磕坏了。”
工头应了一声,招呼人开始卸车。
陈锋看了看那几间还没装门窗的工坊。
“今天顶上还没装好,门窗也没安。等明日收拾妥当了,再开始安装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傍晚,陈锋站在谷中央,看着夕阳把那些新建筑染成金色。
上游的水还在哗哗流。
下游的城墙已经垒了一人多高。
山上的树砍倒了一大片,视野开阔了许多。砍下来的木头堆成小山,等着派用场。
明天,设备就要进场了。
后天,就能试车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来,才转身往回走。
快了。
很快就能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