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正月十六。
研究所的大屋里,坐了满满一屋子人。
郑铁柱、赵大锤、王老炮、钱三、周木匠、林一二,还有各工坊的骨干工匠,大大小小二十多号人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人脸膛发红。
陈锋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那张水碓谷的图纸。
“今天把大伙儿叫来,是为了一件紧要之事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那条水渠。
“水碓谷要建工坊,用水力代替人力。但怎么把水力变成能用的劲儿,得靠大伙儿琢磨。”
他看了一圈。
“我今天就是个出点子,抛砖引玉,具体怎么干,得靠你们。”
赵大锤第一个开口。
“将军,这水力锻床,我在太原军器局的时候听人说过。南边有匠人用过,说是用水轮带动锤杆,一锤下去,比人抡的还重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原理就是这个原理。水轮转,带动曲轴,曲轴拉锤杆,锤杆起落。关键是曲轴怎么做,锤杆怎么连。”
郑铁柱接话。
“曲轴好办,用铁铸。关键是得做得圆,转起来不晃。还有连杆,也得结实。”
周木匠说:“连杆用木头也行,硬木,抹上油,耐磨。”
王老炮摇头。
“木头不行,用久了就松。得用铁。”
几个人争论起来。
陈锋也不插话,就听着。
争论了一会儿,林一二忽然走到黑板前,拿起炭条,画了个简图。
“这是水轮,这是曲轴,这是连杆,这是锤杆。水轮转,曲轴跟着转,连杆推拉锤杆,锤杆一起一落,就能锻打了。”
他指着曲轴的位置。
“关键是这个地方,得做得结实。一转起来,劲儿全在这儿。”
赵大锤盯着图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曲轴用铁铸,外面包铜,耐磨。”
郑铁柱也点头。
“连杆用铁条,两头开孔,套在曲轴上。”
几个人又讨论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细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笑。
他只需要开个头,这些人自己就能把路走通。
讨论了一个时辰,水力锻床的方案基本定了下来。
陈锋正准备让大家休息一会儿,王老炮又开口了。
“将军,锻床有了,钻床呢?”
陈锋看着他。
“钻床还得靠你们!”
王老炮说:“铸炮要钻膛,钻一根炮管要好几天。要是能用上水力,那就快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黑板前,画了个简图。
“原理跟锻床差不多。水轮转,带动一根主轴。主轴上装钻头,管子固定住,钻头转起来,往里钻。”
周木匠问:“钻头怎么转?”
陈锋说:“用皮带。主轴上装个轮子,钻头那边也装个轮子,用皮带连着。主轴转,皮带就带着钻头转。”
赵大锤一拍桌子:“这个好!卷管子的卷筒也能这么搞!”
林一二接话:“打磨也能搞!轮子转起来,砂轮就能磨!”
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这个说皮带怎么紧,那个说钻头怎么夹,七嘴八舌,争论不休。
陈锋也不管,就让他们争。
正争得热闹,门外有人喊:
“将军,饭送来了!”
陈锋一看窗外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“先吃饭。吃完再争。”
饭是在研究所吃的。
几个大师傅抬着几个大桶进来,有菜有肉,馒头管够。
陈锋端着碗,蹲在墙根,一边吃一边听他们继续讨论。
郑铁柱端着碗,凑到他旁边。
“将军,您这脑子,怎么想出来的?”
陈锋笑了。
“不是我脑子好,是你们手艺好。我说个方向,你们就能找到路。”
郑铁柱摇了摇头。
“您谦虚。”
陈锋没再说话,低头吃饭。
那边,赵大锤和王老炮已经争论起来了。
“你这法子不行,皮带会打滑!”
“那就加紧点!”
“紧了转不动!”
“那就换粗皮带!”
陈锋听着,忍不住笑了。
吃完饭,讨论继续。
这回是钻床的问题。
王老炮坚持要用硬钢做钻头,赵大锤说硬钢太脆,容易断。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。
林一二在旁边听了半天,忽然说:
“能不能用两种材料?钻头身子用熟铁,头子上镶硬钢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陈锋笑笑说:“钻头身子用几次容易变形,你们可以把钻头身子扭成麻花状,钻头用硬钢”
“对对对,这法子好。熟铁韧,扭成麻花状更韧,硬钢硬,两样合起来,又结实又好用。”
王老炮和赵大锤互相看了看,都点了点头。
下午,讨论转到动力传输上。
从水轮到曲轴,从曲轴到连杆,从连杆到锤杆,从主轮到皮带,从皮带到钻头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被他们反复琢磨。
哪个地方受力最大,哪个地方最容易磨损,哪个地方需要润滑,哪个地方需要加固……
有人画图,有人比划,有人争论,有人补充。
陈锋时不时插一句话,给个点子。
“用铜做轴瓦,耐磨。”
“皮带上抹松香,防滑。”
“锤杆用硬木,外面包铁。”
每一句话,都能引发一轮新的讨论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锻床的方案已经细化到每一个零件了。
钻床的方案也差不多了。
陈锋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众人站起来,有的收拾东西,有的还在小声讨论。
陈锋正要往外走,林一二忽然叫住他。
“将军,还有个问题。”
陈锋回过头。
林一二说:“水力大小不一样,水轮转速就不一样。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,锻锤的节奏就不稳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怎么解决?”
林一二想了想。
“能不能在轴上装个重的轮子?让它转起来以后,靠惯性稳住。”
“飞轮!对,装个飞轮!”
几个人又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。
陈锋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他笑了笑,又坐了回去。
晚饭也是在研究所吃的。
吃完,讨论继续。
这回是飞轮的尺寸和重量。
有人说要五百斤,有人说要八百斤,有人说干脆一千斤。
王老炮说:“越重越稳,但太重了水轮带不动。”
郑铁柱说:“那就先做个小的试试。不行再换大的。”
几个人又争了半天,最后定了个八百斤的方案。
夜深了。
炭火烧了一轮又一轮,灯油加了一次又一次。
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困的。
林一二又在黑板上画了新图,这回是水轮和飞轮的连接方式。
赵大锤在旁边补充,王老炮时不时插一句,郑铁柱和周木匠蹲在地上,用木棍划拉着,讨论着零件的尺寸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些人。
一个个眼睛发亮,满脸通红,像是一群打了胜仗的兵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。
那些深夜加班的程序员,也是这个样子。
为了一个bug,争论不休;为了一个优化,废寝忘食。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大概就是做事的快乐吧。
子时三刻,最后一块问题解决了。
林一二在黑板上画完了最后一张图,放下炭条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赵大锤盯着图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
“应该能行。”
王老炮也点头。
“等水碓谷建好,一试就知道。”
陈锋站起来。
“好。今天辛苦大家了。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继续。”
众人站起来,有的伸懒腰,有的揉眼睛,有的还在盯着图看。
陈锋走到林一二身边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不错。你这脑子,比我想的好使。”
林一二脸红了。
“将军,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今天辛苦大家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功劳就得奖励。今天凡是出了力的,每人赏银五十两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一阵欢呼。
陈锋抬手压了压,看向林一二、赵大锤、王老炮、郑铁柱几个人。
“你们几个,提的建设性意见最多。每人翻倍,一百两。”
林一二愣住了。
“将军,这……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陈锋笑了。
“多?你们今天解决的是能管几十年的大问题。一百两算什么。”
他看向刘和——这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旁听了。
“刘和,明天把银子发到位。”
刘和点头。
“是。”
众人欢呼声更大了。
第二天,正月十七。
辰时刚过,研究所的大屋里又坐满了人。
比昨天还多几个——有几个工匠听说昨天讨论的事,今天非要来看看。
陈锋还是坐在主位。
“昨天把锻床和钻床的问题都解决了。今天咱们琢磨琢磨,怎么把这两样东西用到工坊里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画了个简图。
“这是一条水渠,每隔一段建一个水车。每个水车,带动一个工坊的设备。”
“冷兵器工坊用水力锻床,火枪工坊用水力卷管机和钻床,火炮工坊用水力锻床和大型钻床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每个工坊的设备怎么布置,怎么连接,怎么操作,今天都定下来。”
又是一整天的讨论。
从冷兵器工坊开始。
郑铁柱带着几个人,把锻床的尺寸、位置、操作方式,一点一点抠。
“锻锤要多大?五十斤够不够?”
“连杆要多长?五尺够不够?”
“操作台要多高?人站着方便还是坐着方便?”
每一样都反复琢磨。
然后是火枪工坊。
赵大锤带着人,把卷管机、钻床、打磨机,一件一件安排。
“卷管机要两个工位,一个粗卷,一个精卷。”
“钻床要三个,粗钻、细钻、精钻。”
“打磨机要四个,里外都得磨。”
每一样都画在图上,标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是火炮工坊。
王老炮带着人,把大型锻床和大型钻床的布局定下来。
“铸炮区在进水口那边,方便取水。”
“锻打区在中间,水车动力最足的地方。”
“钻膛区在最里面,安静,不受干扰。”
每一样都反复推敲
夜深了。
炭火烧了一轮又一轮,灯油加了一次又一次。
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困的。
林一二又在黑板上画了新图,这回是水轮和飞轮的连接方式。赵大锤在旁边补充,王老炮时不时插一句,郑铁柱和周木匠蹲在地上,用木棍划拉着,讨论着零件的尺寸。
子时三刻,最后一块问题解决了。
林一二在黑板上画完了最后一张图,放下炭条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赵大锤盯着图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
王老炮也点头。
“等水碓谷建好,一试就知道。”
林一二把图纸一张一张收好,摞成一摞。
“将军,都齐了。”
陈锋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看。
冷兵器工坊的布局图、火枪工坊的布局图、火炮工坊的布局图,还有水渠、水车、飞轮、传动机构的详图,密密麻麻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屋里那些人。
一张张疲惫的脸,一双双发亮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他把图纸放下。
“等水碓谷建好,就按这个来。”
众人站起来,齐刷刷抱拳。
“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