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正月十四。
参谋部公事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陈锋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一根铅笔——铅笔作坊出的第一批货,用起来比毛笔顺手多了。
桌上铺着几张白纸,是他让周文才找来的,专门用来画图。
他先画了一张水碓谷的俯瞰图。
山谷北低南高,浑河从南边山涧流进来,穿过谷地,往北流去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壁,谷底一片平坦,东西宽约五百步,南北长约八百步。
他在谷地上侧,画了一道横线。
拦河坝。
坝体用水泥浇筑,高两丈,宽一丈,把河水拦住。坝上开几个泄洪口,平时关着,汛期打开。
坝体东侧,画了一条与河沿平行的水渠。
宽五尺,深三尺,用水泥砌成。河水从坝上引进来,沿着水渠往下流。
水渠两侧,画了一排排方框。
冷兵器工坊、火枪工坊、火炮工坊。
每个工坊都紧挨着水渠。水渠里建水车,水车转动,通过连杆和齿轮,把动力传到工坊里,带动锻锤、钻头、砂轮。
他又在另一侧画了同样的水渠和工坊。
两条水渠,夹着中间的河道。河道要挖深,或者水渠加高,防止汛期被淹。
陈锋放下笔,看了看。
工坊区之外,他又画了几个地方。
研究所——建在谷地东侧的高处,几排大屋,供各工坊的师傅们平时交流经验。
兵营——建在谷地北侧出口附近,能住两个百总队。
兵器仓库——建在东边高地,防潮,存完工的刀枪火炮。
试验场——建在谷地最北端,靠山脚,放炮打枪都不影响。
山谷四周的险要处,画了几个小方块——驻军的哨所,全天候巡逻值守。
画完了,陈锋站起来,端详了一会儿。
又拿起笔,在各工坊边上标注了尺寸和要求。
冷兵器工坊:要有锻打区、淬火区、打磨区、组装区。至少能同时开工二十个炉子。
火枪工坊:要有卷管区、钻膛区、零件区、组装区。流水线作业。
火炮工坊:要有熔铁炉、铸炮区、钻膛区、组装区。要大,要能铸红夷大炮。
他想了想,又在研究所边上加了一行字:各工坊师傅定期交流,共同研究新式武器。
放下笔,陈锋把图纸看了一遍,折好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卫兵进来。
“把这个送到各工坊师傅手里,让他们看看。有什么要补充的,明天来参谋部找我。”
卫兵接过图纸,跑了出去。
陈锋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又拿起另一张纸,画了几张工坊的草图——这是他凭记忆画的,后世的厂房大概什么样,工位怎么摆,水车怎么连。
画完,他让卫兵一并送去。
下午,陈锋带着几个护卫,去了修路现场。
从山寨往北,沿着溪流一路走。
路已经开工了。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群人,有的在挖土,有的在搬石头,有的在夯实路基。赵大年手下的一个工匠头,姓钱,正站在路边指挥。
看见陈锋,他赶紧跑过来。
“将军!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着那条正在延伸的路。
“一天能修多长?”
钱工匠说:“人多的时候能修二三十丈。人少就慢点。”
陈锋问:“工作量大不大?”
钱工匠笑了。
“将军,这活比在山上盖房轻省多了。就是挖土垫路,夯实了就行。村民们抢着干,一天管三顿饭,还发工钱,谁不乐意?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陈锋说:“多派几辆马车。路修到哪,车就能到哪。缺什么用马车拉”
钱工匠应了一声。
陈锋又往前走了一段,看了看那些干活的村民。
有的光着膀子,抡着镐头刨土;有的弯着腰,搬着石头往路基上码;有的推着独轮车,一趟一趟运土。虽然天冷,但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。
有个老汉看见陈锋,愣了一下,赶紧要跪下。
陈锋一把扶住他。
“老人家,不用跪。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老汉连连点头,眼眶都红了。
“将……将军,草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您这样的官……”
陈锋笑了笑,拍了拍他肩膀,走了。
从北山口回来,陈锋又带着人往沙曲窝村方向走。
到了乱岭关,周三胜已经带着人等着了。
“将军!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路修得怎么样了?”
周三胜说:“从沙曲窝到水碓谷,已经修了七八里了。那边地势平,好修。再过半个月,就能通到谷口。”
陈锋问:“人手够吗?”
周三胜说:“够。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,抢着干。一天三顿饭,发工钱,还有肉,比种地强多了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粮食够吗?”
周三胜说:“够。从浑源州那边又买了一批,库里还有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周三胜领着陈锋,沿着新修的路往南走。
路已经修得很像样了,两丈来宽,路面平整,能走马车。每隔一段,路边都挖了错车道,能容两辆车并行。
路边干活的村民看见陈锋,都停下手里的活,愣愣地看着。
周三胜喊了一嗓子:
“看什么看!干活!”
村民们赶紧低头继续干。
陈锋摆了摆手。
“别喊。让他们看。”
他走到一个年轻人跟前,问:
“累不累?”
那年轻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不……不累……”
陈锋笑了。
“好好干。路修好了,以后马车能进来,买卖能进来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那年轻人拼命点头。
转了一圈,天色不早了。
陈锋回到乱岭关,周三胜让人准备了饭菜。
陈锋简单吃了点,对周三胜说:
“水碓谷那边,等路修通了,就让赵大年的人先进去勘察。把谷里地形画清楚,哪建坝,哪建房,都得提前规划。”
周三胜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锋又说:“谷四周的险要处,要派人盯着。咱们还没进去,别让人摸进去占了便宜。”
周三胜说:“我早就派哨探去了,天天转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天黑后,陈锋带着护卫往回赶。
路上,他靠在马车里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水碓谷的样子。
拦河坝,水渠,水车,锻锤……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