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三月十一。午后。
刀枪工坊里里外外围满了人。
郑铁柱站在那台刚装好的水力锻锤前,手里攥着一把铁钳。边上几个徒弟蹲在水渠旁,盯着那道闸门。
“开闸!”
徒弟用力提起闸门,河水哗啦啦涌进水渠。
水轮开始转动,嘎吱嘎吱响了几声,越转越快。
锻锤的连杆跟着动起来,锤头缓缓抬起。
咚!
一声闷响,锤头砸在铁砧上,整个工坊的地面都颤了一下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成了!成了!”
郑铁柱却没笑。他盯着那锤头,眉头皱了起来。
咚!咚!咚!
锤头一下接一下砸着,节奏越来越快,最后快得跟敲鼓似的。
“太快了!”郑铁柱大喊,“关闸!”
徒弟赶紧把闸门往下按,水流变小,水轮慢下来,锤头也慢下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又太慢了。
郑铁柱挠了挠头。
“这玩意儿,咋调?
陈锋挤进人群,蹲在水渠边看了半天。
“水大就快,水小就慢。关键是稳。”他站起来,“得做个调节闸门的东西,能一点点控制水量,不能一下一下按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匠说:“做个螺旋的?转着拧,想开多大开多大。”
郑铁柱眼睛亮了。
“行!赶紧做!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画了个图,跑去木工那边现做。
一个时辰后,一个新的调节闸装上了。
郑铁柱亲手拧那个把手,一点一点开。
水轮慢慢转起来,锤头一下一下,稳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节奏均匀,力道十足。
“行了!”郑铁柱咧嘴笑了。
陈锋看了看水渠闸门,又看了看水渠边上的三个工坊,
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调节阀,管的是整条水渠。
可现在只有刀枪工坊一个用水。将来三个工坊同时用,都从这一条水渠取水——有的工坊需要快点,有的需要慢点,怎么办?
“先停一下。”陈锋走过去,蹲在水渠边上。
郑铁柱愣了愣,让人关上闸。
陈锋指着那条水渠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
“一个总闸,只能管总水量。分到各工坊的转速都一样,到时候卷管子的和铸炮的需要的水流大小不一样,怎么办?”
几个工匠围过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王老炮挠了挠头。
“这倒是个事儿。弗朗机钻膛要慢,虎蹲炮锻打要快,不能用一个速度。”
赵大锤也说:“卷管子也要稳,太快了卷不匀。”
陈锋站起来,看着那个调节阀,脑子里忽然跳出几个词——变速箱、齿轮、离合。
“用齿轮。”他说。
几个工匠都看着他。
陈锋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“这是一根主轴,从水轮那边转过来。主轴上装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,大的,中的,小的。”
他又画了几个方块。
“这是每个工坊的传动轴,也装上齿轮。用手柄一拨,让工坊的齿轮和主轴上不同大小的齿轮咬合——咬大的,转得慢;咬小的,转得快。”
郑铁柱盯着地上那几根线条,看了半天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一个轮子,能变出几种快慢?”
陈锋点头。
“对。想快就拨到小齿轮,想慢就拨到大齿轮。”
几个工匠都凑过来,蹲在地上琢磨。
王老炮第一个开口。
“这个法子好!各工坊各用各的,互不耽误。”
赵大锤也跟着点头。
“就是齿轮得做得精。齿对不上,打滑就完了。”
郑铁柱想了想。
“用铁铸,再用锉刀精修。慢点不怕,能做出来。”
周木匠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那手柄怎么拨?齿轮咬着呢,硬拔拨不动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先让水轮停下来,或者用个离合。做的时候,让齿轮在轴上能滑动,但跟着轴转。用手柄一拨,齿轮滑过去,跟另一边的齿轮咬上。”
几个人又琢磨了一会儿,纷纷点头。
郑铁柱站起来。
“行。我们先琢磨着,等这边设备都装好了,再慢慢做这个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。
“不急。先试好锻床。齿轮的事,你们几个有空琢磨琢磨。”
试验继续。
郑铁柱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,放在铁砧上。
锤头落下。
当!当!当!
几下就把铁块砸扁了。
郑铁柱翻了个面,继续砸。
当!当!当!
一块方铁,愣是被砸成了条。
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。
陈锋站在边上,看着那锤头一下一下落下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成了。
真的成了。
一直折腾到天黑,锻锤才算真正调好。
调节闸能做精细控制了,连接处加了铜套,连杆的轴承也换了新的。郑铁柱打了十几块铁,越打越顺手。
“行了行了,明天再试。”陈锋拍拍他肩膀,“吃饭去。”
郑铁柱放下铁钳,这才觉得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“哎呦喂,这一天累的……”
第二天,三月十二。
天刚亮,火炮工坊就开始忙活。
王老炮带着人,把第一门大炮的模具抬进来。
这炮跟虎蹲炮不一样,是弗朗机,长管子的那种。模子也是新的,做得精细。
水轮那边已经调试好了,今天主要装的是钻床——给炮管钻膛用的。
先把钻床的底座安好,固定在水泥地上。然后装主轴,装钻头夹具,装传动皮带。
王老炮蹲在钻床边上,指挥着几个人往水轮上套皮带。
“紧点!再紧点!对,就这样。”
皮带绷紧了,王老炮让人开闸。
水轮转起来,皮带跟着转,钻头开始旋转。
呜呜呜——钻头转得飞快。
“停停停!”王老炮喊,“太快了,根本没法控制。”
又折腾了半天,加了个变速轮,把转速降下来。
再试,这回稳了。
王老炮让人把一根铸好的炮管胚料固定在架子上,慢慢往前推。
钻头碰到铁,嗤嗤嗤响着,铁屑卷着飞出来。
“慢点推,慢点……”
钻头一点一点往里钻,炮管一点点变深。
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。
钻了半个时辰,王老炮让人停下,把钻头退出来。
“进去两寸了。”他抹了把汗,“比手工快十倍不止。”
陈锋凑过去看那炮管,内壁光滑,没歪。
“好。”
火炮工坊的设备装了两天。
钻床装好了,又装了一台大锻床——专门锻打炮身用的。比刀枪工坊那台还要大一圈。
装到最后,发现有个零件尺寸不对。
王老炮拿着那个零件,脸都黑了。
“这他妈谁做的?”
一个年轻工匠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郑铁柱走过来,接过零件看了看。
“差一厘多。我回去给你改改。”
他拿着零件回了刀枪工坊,往车床上一夹,嗤嗤嗤几下,磨好了。
王老炮接过来一比,严丝合缝。
“行了!”
三月十四,燧发枪工坊开始安装。
赵大锤指挥着人,把卷管机、钻床、打磨机、组装台,一件一件往里搬。
装卷管机的时候,发现皮带轮太大,跟水轮那边的转速对不上。
赵大锤愁得直挠头。
“这他妈咋整?现做一个又得好几天。”
郑铁柱又来了。
他拿着尺子量了量,看了看。
“把这个轮子换到那边,那个小的换过来。试试。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轮子换过来,再试。
转速正好。
赵大锤咧嘴笑了。
“老郑,还是你行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装到一半,又发现问题。
有一台钻床的底座不平,怎么垫都晃。
郑铁柱蹲下来看了半天,让人把底座拆了,在地上重新挖了几个坑,浇上水泥,预埋了几块铁板。
等水泥干了,再把钻床装上去,这回稳了。
一直到三月十七,三个工坊的设备才算全部装完。
最后一天,赵大锤把那台卷管机调试好,卷了一根铳管出来。
几个人围过来看。
管子又直又圆,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好!”陈锋拿起来端详了半天,“比手工卷的快三倍,还匀称。”
赵大锤咧嘴笑。
“将军,这是真正的技术革新啊!”
傍晚,陈锋站在水碓谷中央,看着那三座新工坊。
“回山。过几天再来。”
暮色里,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,越传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