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未时,岳托到了乱岭关。
官道上的尘土还没落定,大队骑兵跟在后面,黑压压地涌上来。岳托勒住马,停在关外一里处,抬头看着关墙。
关墙不算高,但修得结实。石头垒的,两丈高。墙头有跑马道,每隔几十步一堆柴火一口油锅。箭楼两座,立在关墙两头,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城头上站满了兵,佛朗机炮,整齐的摆放着。早上打过的那两门红衣大炮还在原处,炮口朝着关外。
岳托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身边的佐领们也都安静着,没人敢出声。
他身后,一万多骑兵陆续到了。队伍在关外铺开,帐篷一顶一顶地搭起来,炊烟升起来,在暮色里飘散。马嘶声、口令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乱了一阵,慢慢安静下来。
岳托终于开口了,“明日攻破乱岭关。”
他打马回了大帐。
晚上,岳托的大帐里点着灯,几个佐领围坐在地上。帐外偶尔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,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。
岳托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半壶马奶酒,没喝。他盯着帐帘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这一路明军,是哪里冒出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岳托又说:“从昌平一路打过来,明狗该跑的跑了,该逃的逃了。怎么到了这儿,反倒冒出个硬茬子来了?”
一个佐领说:“王爷,看那关墙,修得结实,不是一般民团能修的。怕是明朝的边军。”
另一个佐领说:“边军也不怕。咱们一路打过来,边军见着咱们就跑,哪有敢守城的?这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但人不多,早上鳌拜试探过了,关内顶多两三千人。”
岳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放下,抹了抹嘴。
“两三千人,守这么个关,敢跟咱们一万多人叫板。不是有底气,就是有后手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一个佐领说:“王爷,不管他有没有后手,明日先把关攻下来再说。末将看那关墙,虽然结实,但不高。架云梯能上去。多死些人罢了。”
岳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一个佐领说:“王爷,明日先让汉军降卒和蒙古人冲关。让他们顶在前面,消耗明军的箭矢和炮子。等明军打得差不多了,再让咱们的勇士上,一鼓作气拿下关口。”
岳托点了点头,这才开口:“行。明日就这么办。汉军降卒和蒙古人先冲,消耗明军的火器。等他们打不动了,咱们的勇士再上。一天之内,必须破关。”
几个佐领齐声应了一声。
岳托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这回喝得慢,一口一口地抿着。帐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一动不动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五更造饭,辰时攻城。”
佐领们应了一声,站起来,掀帘子出去了。
岳托一个人坐在帐子里,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样的城没见过。但这座关,让他心里不太踏实。
外头传来更鼓声,梆梆梆,三更了。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七月初八,丑时。夜黑如墨。
三营五千多人从山林里出来,沿着小路往西摸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,在夜里传出老远。陈锋走在队伍中间,黑甲军在前头开路,长枪兵跟在后面,刀盾兵在两翼,火枪兵在最后,炮兵推着炮走在最中间,炮管用布包了,怕反光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的哨探摸回来了。
“将军,距离鞑子大营二十里。”陈锋勒住马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。丑时刚过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队伍一路急行,兵士们脸上都是汗,有的已经走不动了,扶着枪喘气。
“就地扎营休整。”陈锋的声音不大,“不能点火,不能喧哗。明日辰时行军,到达鞑子后队狭窄处列阵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兵士们就地坐下,靠在树上、石头上,有的直接躺在草地上,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没人说话,没人点火,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陈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摘下头盔放在旁边,从怀里掏出纸条和烟丝,卷了一根,叼在嘴里。他靠在石头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仗。鞑子一万多人,三营五千多人,人少,但占了先机。鞑子背后是一条狭窄的山谷,两边有山挡着,鞑子骑兵上不去。三营列阵在那里,鞑子想跑,跑不了。
他叼着烟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另一面,广灵城外。
子时,孙大柱带着队伍到了广灵城下。城头上稀稀拉拉的点着几根火把,也看不见人影,城门关着。孙大柱骑在马上,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身后的兵士说:“休整半个时辰。”
兵士们就地坐下,喝水、吃干粮、检查火器。没人说话,都在默默准备。半个时辰后,孙大柱站起来。
“从东西两门往里打,野猪张你指挥西门,炸开城门后从,两个火枪兵百总一队,配两门虎尊炮,人多用炮轰,用手榴弹炸!人少用枪打,控制住城门后再往里打。两炷香后开始进攻,去东门准备吧!”
野猪张抱拳后,领着一部分人去了东门。
两炷香后孙大柱抬起手,往前一指“进攻!”
几个兵士扛着没良心炮往前摸。兵士们在东西两门外架好没良心炮,点着了引信。嗤嗤嗤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,紧接着轰的一声,炸药包从筒子里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城头上。轰——城头上火光一闪,碎石和碎木飞起来,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,城头上的鞑子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炸得东倒西歪。
“炸城门!”孙大柱喊道。
几个兵士抱着炸药包冲到城门洞跟前,堆在城门底下,点着引信,跑开。轰——城门炸开了一个大洞,木屑飞了一地。城里的鞑子这才反应过来,有人喊,有人跑,有人骑马往外冲。
“火枪百总,进去!”孙大柱喊道。
两个火枪百总队从东门冲进去,配着两门虎蹲炮。一进门就开始往两侧延伸,炮兵在前,火枪手在后,见着鞑子就打。燧发枪啪啪啪地响,鞑子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片。虎蹲炮也响了,散弹打在街上,扫倒了一大片。
西门那边也响了。野猪张领着火枪百总队从西门冲进去,也是虎蹲炮在前。东西两路沿着城墙往里压,鞑子往中间跑。
“控制南北城门!”孙大柱喊道,“别让鞑子跑了!”
几个百总队从东西两路分出去,沿着城墙根往南北两边的城门摸。北门有鞑子往外跑,被火枪手堵住了,啪啪啪几枪,跑在前面的几个鞑子栽倒在地,后面的勒住马,又往回跑。南门也一样,鞑子冲到门口,就被火枪手打了回去。
城里的鞑子被压缩在城中心,进退不得。有的大队骑兵想往外冲,兵士们从腰里摸出手榴弹,拉火,扔出去。轰轰轰,手榴弹在鞑子骑兵中间炸开,马惊了,人摔了,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。
“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清扫。”孙大柱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“不许放走一个鞑子。”
火枪手分成小队,沿着街道往里摸。见着鞑子就打,见着门就踹。啪啪啪的,枪声没断过。鞑子被打得往后退,退到中心府衙,退不动了,四面都是火枪手,无处可逃。
孙大柱骑在马上,进了东门。街上到处都是鞑子的尸体,血淌了一地,在火把的光里黑红黑红的。兵士们还在清扫,枪声从城中心传过来,啪啪啪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传令下去,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全城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打马往前跑了。
孙大柱勒住马,往城中心看了一眼。枪声还在响,手榴弹的爆炸声也在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鞑子在城里的人不多,几百人,被火枪手堵在府衙,跑不了了。天亮之前,广灵就是他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