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午后。
乱岭关外,鞑子前锋又动了。
鳌拜骑在马上,盯着关城看了好一会儿。早上那一顿炮打死了几十个人,不算多,但炮声把他吓了一跳——这么偏僻的关口,怎么还藏着红衣大炮?他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,但岳托让他试探,他就得试探。
“再上,分散开往前冲。”他抬了抬手。
这回鞑子兵学聪明了,不骑马冲了,下了马,举着盾牌,分散着往前跑。跑到一百步的时候,大将军炮开始轰击,实心铁弹砸在地上又弹起来,碰到的鞑子就像破布一样被打碎了,两门红衣大炮,杀伤力有限,这点损失鞑子承受得起。到六十步,城墙上的佛朗机炮也开炮了。
炮弹打在盾牌上,盾牌和人碎了一地,哀嚎声炮声,震耳欲聋。红衣大炮的炮弹从城头上飞过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,一个鞑子兵被炮弹扫中胳膊,整条手臂飞了出去,鞑子兵哀嚎着在地上打滚。鞑子兵顶着炮弹继续往前冲。
冲到城墙根底下,城头上往下扔石头、滚木,烧得滚烫的油往下浇,金汁也跟着往下倒。几个云梯搭上去,又被推倒了。鞑子兵顶着炮火,一波一波地往上冲,城下的鞑子也越聚越多。
鳌拜骑在马上,看着城头的守军,皱了皱眉。打了一个时辰,死了两百多人了,城墙还没上去,看来这伙明军有点实力。
城头上,独眼龙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城下那些鞑子兵,一只独眼眯着。身边的副千总李四凑过来。
“将军,炮打得差不多了,要不要缓一缓?”
独眼龙点了点头:“嗯,打快了鞑子就进不了前来了,把大将军炮停了,其他的也停一部分,让鞑子往上冲。”
李四点了点头,退回去了。
独眼龙又往城下看了一眼。鞑子兵又退下去了,丢下几十具尸体。他转身靠在垛口上,从怀里掏出烟袋锅,装了一锅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自从陈锋抽烟,这些将领有样学样,个个都配上了,烟不离手。
“让弟兄们歇一会儿,留几个人盯着就行。鞑子这回是试探,不会玩命打。”
李四应了一声,去传令了。
独眼龙抽着烟,看着城外的鞑子。他们在城外一里处列阵,没再进攻,像是在等什么。独眼龙知道,他们在等岳托。
山里,一个哨探跑进来。
“将军,鞑子前锋正在攻打乱岭关,岳托带着主力已经到了梁庄、南村一带,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乱岭关。”
梁庄、南村,在乱岭关西北方向,离关口不到一百里。岳托带着主力来了,两个时辰就到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哨探。
“给一营传令,把蔚县、广灵给我拿下。拿下后原地驻守,不许放一个鞑子往北跑。”
哨探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陈锋又看向马三:“大军出山,往南村、梁庄一线运动过去,把鞑子堵住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山坳里顿时忙了起来。兵士们从树丛里出来,整队、牵马、检查火器。三营五千多人,加上黑甲军一百五十人,堵住鞑子的退路够了。
陈锋翻身上马,看着队伍从大山里出来,沿着小路往北走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在安静的里传得很远。他打马走到队伍前面。
另一面,岳托带着大队人马过了南村,直指乱岭关。
官道上尘土飞扬,一万多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,前头已经出了梁庄十几里,后头还在村里没动。马蹄声轰隆隆的,震得地皮发颤。岳托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脸色不太好。
鳌拜派回来的人说,乱岭关有明军驻守,有炮,打了一上午没上去。岳托听了,哼了一声。一路从昌平打过来,蔚县是空的,阳原是空的,广灵也是空的。明狗该跑的跑了,该逃的逃了,怎么到了这儿,反倒冒出个硬茬子来了?
“传令下去,天黑之前一定要到关口。”他对身边的佐领说。
佐领应了一声,打马往前跑了。队伍加快了速度,马蹄声更密了,烟尘更大了一路往东,直奔乱岭关。
七月初七,酉时。
一营营官孙大柱接到了陈锋的命令:拿下蔚县和广灵,原地驻守,不许放一个鞑子往东跑。
孙大柱蹲在地上,把地图铺在膝盖上。蔚县在东南,广灵在西南边,两座城隔着几十里地。鞑子从西边过来,退路就是这两座城。拿下蔚县和广灵,就等于关上了鞑子往东跑的大门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。
“赵大柱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大柱从队伍前面跑过来,行了一礼:“营官。”
“你带刀盾兵和骑兵,急行攻打蔚县。到了就打。打下之后原地驻守,不许放走一个鞑子。”
赵大柱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孙大柱又说:“蔚县的鞑子留了一部人马,人数不多,估摸着几百人。你动作快,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,一举拿下,拿下后原地驻扎,看好鞑子劫掠的物资、人口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转身去召集队伍。刀盾兵和骑兵从大队里分出来,刀盾兵在前,骑兵在后,沿着官道往东南急行。马蹄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烟尘扬起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孙大柱看着赵大柱的队伍走远了,转过身,看着剩下的火枪兵和炮兵。
“其余人跟我走,打广灵。”
队伍转向西南,往广灵方向急行军。
广灵在蔚县西边,离乱岭关更近。鞑子从西边过来,广灵是他们往东跑的必经之路。孙大柱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一边走一边想着广灵的情况。哨探说广灵城里留守了四五百个鞑子,和官军降兵。
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。天黑之前赶到广灵。”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。
传令兵应了一声,打马往前跑了。队伍加快了脚步,火枪兵背着枪,炮兵推着炮,在官道上疾行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老长,队伍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急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天就黑了。孙大柱没让队伍停下来,点了火把,继续赶路。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龙,弯弯曲曲的,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。兵士们脸上都是汗,但没人掉队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孙大柱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黑色的夜空沉思。鞑子从西边过来,退路就在这两座城。拿下蔚县和广灵,鞑子就跑不了了。
“再快些。”他对身边的副营官说。
队伍又加快了脚步。火把的长龙在夜色里移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像一条火蛇,在黑暗中往前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