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,辰时。
陈锋坐在乱岭关内的营房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。马三、独眼龙站在边上,几个参谋在地上铺了一张更大的地图,用石子压着四角。
一个哨探从外面跑进来,到了门口单膝跪地:“将军,广灵、蔚县已被占领。被掳掠的人口和财物已由辎重队押送往乱岭关而来。”
陈锋抬起头,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广灵和蔚县。两座城都在乱岭关东面,当时占领这两座城一是为了城里的人口物资,二是防止东面北面鞑子增援,现在战事暂平,多占领一个县城多一份负担,放弃蔚县,一营驻守广灵,正好与下一步要占领的顺圣川东城(今阳原县)相互守望,再加上乱岭关,三面呈三角形,相互支援。
“传令一营,“放弃蔚县,一营全员驻守广灵。”
哨探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陈锋又看向马三:“三营撤回,移防北口关。到北口关之后休整,补充兵员和装备。”
马三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陈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北口关的位置。北口关在山寨北边,出山口,桑干河南岸,卡住北出大同的口子。三营移防北口关,二营就能腾出手来往北边去了。
“再传令二营。”陈锋说,“待三营到达北口关后,二营从北口关出发,往顺圣川东城移动。看看那里的情况,若该城官兵已放弃,就顺势占领。以顺圣川为据点,出动哨探,哨探四周一百里范围。若遇到鞑子押送物资人口的队伍,就出手抢夺。”
传令兵站在门口,飞快地记着。记完了,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“独眼龙。”陈锋叫他。
独眼龙站起来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揣进怀里:“将军。”
“你继续守乱岭关。孙二狗的长枪兵和煤矿山的千人队,暂时留在关内,归你指挥。关内的防务,不能松懈。”
独眼龙点了点头:“将军放心,乱岭关丢不了。”
陈锋又看了一会儿地图,手指从北口关往东北方向划,划到顺圣川的位置。顺圣川在蔚县西北,桑干河北岸,鞑子从昌平过来,经过蔚县、广灵,一路往西。现在岳托被打跑了,顺圣川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马三还站在边上,独眼龙又蹲回门槛上,从怀里掏出烟袋锅,装了一锅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营房里飘散,从门口飘出去,被晨风吹散了。
“将军。”马三开口,“三营移防北口关之后,山寨那边是否驻守?”
陈锋说:“不用,鞑子主力在昌平,况且山寨外围有兵驻守,鞑子来了也不怕。
陈锋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天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战场已经打扫完了,尸体烧了,伤员运走了,关外的空地上只剩下烧焦的痕迹和坑坑洼洼的弹坑,黑乎乎的。
岳托这一路,逃的是真狼狈,本想先去广灵县,结果派探子过去一看,城头的旗子都换了,又转路去了蔚县,又让人撵狗一样撵了一路,最后没法,只能钻山沟才摆脱追兵。
逃到保安州后,岳托在州衙里坐了很久。左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但还在隐隐作痛。他盯着桌上的地图,一句话没说。几个佐领站在边上,谁也不敢出声。
外头院子里,那一百多个残兵正在收拾东西,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。
岳托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佐领咬牙切齿的道:“把宣府、张家口一带的骑兵调过来,我要屠光这群明狗!”
一个佐领站了出来:“王爷,北路那边也就一万多兵马。就是调回来去了,结果能如何?那支明狗有火炮,火枪,阵型严整,士气高昂。咱们去的时候一万多人,回来的时候一百多人。再调兵过去,能打得过吗?”
岳托没说话。
另一个佐领也说:“王爷,那支明军不是普通的明军,什么都有。还有那种会飞的药包,咱们不熟悉他们的打法,再去也是送死。”
岳托咬了咬牙,手攥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皇太极跟阿济格说过的话——“这回要是再犯,两罪并罚。”这回不是徇私偏赏,是损兵折将。一万多人,只剩一百多人回来。光披甲骑兵就损失了六千多,还有两千白甲兵。这个损失,怎么交代?
他想了很久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派人去昌平,给武英郡王传话。就说……本王在乱岭关外遭遇明军偷袭,损失惨重,请求支援。”
一个佐领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岳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支明军——他们是谁?从哪里来的?这一带的明军不是都调走了吗?去年多尔衮入关,是不是也吃了这些人的亏?他想起去年多尔衮从墙子岭进来,在关内打了几仗,也是损兵折将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天。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昌平。
阿济格在州衙里坐着,面前堆着刚送来的战利品。金银、布匹、粮食,一样一样地清点着,几个文书在旁边记账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心情不错。多尔衮那边已经打到了京城边上,消息传回来,说京城城门紧闭,明军不敢出来。西边这边也打了不少州县,宣府、大同那边还没去,但沿途的县城都抢了一遍,收获不小。
一个亲兵从外面跑进来,到了门口单膝跪地:“王爷,成亲王那边来人了。”
阿济格放下酒碗:“让他进来。”
一个浑身是土的传令兵急步进来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王爷,成亲王在乱岭关外遭遇明军,损失惨重。一万多人,只剩一百多人回来。披甲骑兵损失六千多,白甲兵损失两千。成亲王请王爷支援。”
阿济格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盯着那个传令兵看了好一会儿,把酒碗放在桌上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那佐领低着头,哆嗦着重复了一遍:“一万多人,只剩一百多人回来。披甲骑兵损失六千多,白甲兵损失两千。”
阿济格愣住了,进关的满八旗兵满打满算才六万多,其他都是蒙古兵和一些辅兵、旗丁。岳托带的人虽然少,但都是精锐。一下损失了将近一万,这他娘的怎么跟皇上交代?
他转过身,满脸的愤怒。
“该死的岳托,他怎么不跟勇士一起去死?他还有什么脸活着?”他狂躁的声音,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他带着一万多精锐,去打一个不知名的关隘,结果差点被人全灭了!真是领的好兵!此事,我会如实上报皇上。”
几个佐领低着头,没人敢接话。
阿济格走回桌边坐下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心想:得先给皇上上个折子把事情都推给岳托,就说他不听劝阻,盲目自大,以至于损兵折将再夸大一下这边的缴获!大不了再多待些天。不过岳托那边也不能不管,不然说不过去。”
他看着那个传令兵:“他那边还有多少人?”
佐领说:“成亲王那边还有一万多骑兵。”
阿济格想了想:“来人,把额克亲叫过来。”
一炷香时间额克亲来了。额克亲是正红旗的甲喇额真,跟着阿济格打过几次仗,不算多勇猛,但稳重,不会乱来。
“额克亲,你带五千白甲兵、一万五辅兵,去保安州,听从成亲王调遣。”
额克亲行了一礼:“嗻。”
阿济格看了他一眼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你多个心眼。事不可为,不要硬撑,看看那支明军到底是什么来头,打不过就跑。保全人马要紧。”
额克亲抬起头,看了阿济格一眼,点了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阿济格摆了摆手,额克亲转身大步走了。
阿济格一个人坐在州衙里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头阳光正好,院子里兵丁还在搬东西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边坐下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
先写岳托轻敌冒进,不听劝阻,中了明军埋伏,损失惨重。再写昌平这边的战果——打了多少州县,抢了多少粮草,抓了多少人口,缴获了多少财物。能夸大的就夸大,反正皇上在盛京,不知道这边的情况。写完了一看,自己都觉得假。但没办法,总得有个交代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信封,叫来一个亲兵:“快马送回盛京,呈给皇上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拿着信跑了。
阿济格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。岳托算是完了,不管怎么说,损失这么大,皇上不会轻饶他。但岳托那边也不能不管,给了他两万人,能不能打回来,看他自己的本事了。至于那支明军——阿济格皱了皱眉。这一带的明军不是都调走了吗?去年多尔衮入关损兵折将,怕是也遇到了这支明军。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盯着乱岭关的位置看了很久。乱岭关,在浑源州东边。浑源州,在大同东南边。这一带的山里,藏着这么一支能打的明军,他怎么不知道?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兵跑进来。
“去查查,乱岭关一带,是哪支明军在驻守。领兵的是谁,从哪里来的,有多少人。查清楚了报上来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阿济格站在地图前,又看了很久。手指在乱岭关的位置上点了点,又收回来。那支明军,到底是什么来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