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日酉时,乱岭关。
从蔚县、广灵押运物资的队伍到了。一长溜骡车,车上堆满了箱子、麻袋,油布盖着,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骑兵千总巴图、周青带着骑兵走在队伍两侧,马蹄声得得得的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队伍进了关,停在关内的空地上,兵士们开始卸车。
陈锋从营房里出来,走到空地上。巴图和周青下了马,过来行礼。
“将军,缴获物资运到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着那些正在卸车的兵士,又看了看巴图和周青。
“坐下说。”两个人依言坐下。
“等回去后,你们可以往北哨探。看看鞑子有无运输队经过。如果护卫少,就抢了。你们骑兵行进快速,可以试试。”他顿了顿,“步兵不行,得守好广灵。”
两人说是。
陈锋又说:“歇息一晚,明日再回去。”
两个人点头称是。
陈锋站在空地上,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物资。一个管辎重的千总跑过来,手里拿着本册子,到了跟前翻开来。
“将军,清点完了。缴获银两六万八千七百三十两,黄金二百九十八两。粮食八百三十石。解救被掳掠青壮、妇女、幼儿两千六百人,一路上都有镇抚官看守。”
陈锋接过册子看了看,还回去。
“休整一夜。明日辰时,辎重队与三营一同返回山寨。”
千总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七月初十,辰时,乱岭关。
队伍开始往山寨运动。辎重队在前,骡车一辆接一辆,排了长长的一溜。车上堆着箱子、麻袋用油布盖着,有的地方露了出来。三营跟在后面,刀盾兵、长枪兵、火枪兵、炮兵,五千多人的队伍,拉出去好几里地。
陈锋骑在马上,走在火枪兵中间。马三跟在旁边,独眼龙送到关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山寨。
山寨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。孙老槐站在最前面,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刘和、郑福田、刘大勇、李老四、赵大年,还有各司各坊的管事,几十个人,站得整整齐齐。郑小娥和周烟雨也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,坪儿站在她们旁边,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。
辎重队先到了。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寨门口进去,车上的油布在风里哗啦啦响。路边围了不少村民,有的伸着脖子看,有的指指点点,有的张大了嘴合不拢。一车车的粮食,一车车的箱子,还有一车车从油布缝里露出来的东西——鞑子脑袋、破烂的盔甲、沾了血的旗帜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。
一辆骡车颠了一下,油布底下一颗鞑子脑袋从车上滚下来,咕噜噜往路边滚。脑袋上的眼睛还瞪着,嘴张着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脖子处是干了的黑红色血渍,后头拖着一根细细的辫子,像老鼠尾巴。
路边的人吓得往后退,几个女人尖叫起来,孩子吓得往大人怀里钻。人群中一阵骚动,你推我挤的,有人差点摔倒。
赶车的辎重兵跳下车,快走两步,用脚踩住那颗还在滚的脑袋,弯腰抓住辫子提起来,像提着一颗烂白菜。他看了看那颗脑袋,又看了看路边吓得脸色发白的人群,咧了咧嘴,没说话,走回去把脑袋塞回油布底下,用绳子捆紧了,然后拍了拍车板,赶着车走了。
人群还没回过神来,又一辆车过去了,又是一车粮食。接着是一车箱子,箱子缝里露出布角,是绸缎。接着又是一车鞑子脑袋,这回油布盖得严实,没掉。
辎重队走完了,三营的刀盾兵跟着过来了,陈锋骑在马上,跟在刀盾兵后面,马三跟在旁边,几个护卫跟在后面。
陈锋看见孙老槐站在寨门口,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护卫,走过去。
“老叔。”
孙老槐拄着拐杖,上下打量了陈锋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鞑子都打跑了吧?”
陈锋摇了摇头:“没呢。这次是路过换防。大柱在广灵驻守。”
他看了看那些正在往山寨里运的物资,又说:“老叔,这些鞑子脑袋还得劳烦你硝制好。粮食入库。还有被掳掠的人,两千六百人,都在后面,得安置。”
孙老槐点了点头:“放心。人手充足,等会儿就安排。”
陈锋又看向刘和:“银子入库,清点清楚。”
刘和应了一声:“将军放心。”
孙老槐拍了拍陈锋的胳膊:“先回去歇着,家里等着呢。”
陈锋看了两个女人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跟着孙老槐等人往山寨里走。
回到参谋部,上了二楼指挥部。周文才已经在等着了,赵大年也在,几个人围着沙盘站着。
“北路鞑子现在什么情况?”陈锋走到沙盘前。
周文才拿细棍在沙盘上点了几个地方:“分成多股,四处劫掠。已经到了顺圣川东西城、怀安一带。人不多,每股几百人到上千人不等,押着抢来的粮食和人口,往东边运。”
陈锋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,冷哼一声:“这些人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大年:“物资情况怎么样?”
赵大年翻开册子:“后勤司三天一趟水碓谷,把生产好的武器拉到后勤仓库。后装燧发枪已经开始装备二营,基本换装完成了。”
“手榴弹呢?”
赵大年说:“十二时辰不停生产。库里存了不少,够用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先补充三营。明日三营还得去北口关驻防,弹药、手榴弹、粮食,都得备齐。”
赵大年应了一声:“议事完我就过去补充。”
陈锋又看了一会儿沙盘,摆了摆手:“行了,就到这。”
几个人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陈锋出了参谋部,往家走。走到门口,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他推门进去,灶台上摆了好几样菜,小娥在灶台边忙着,周烟雨在旁边帮忙,坪儿蹲在灶台前烧火。新来的妇人在切菜,小姑娘在摆碗筷。
小娥看见他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看他身上没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水烧好了,先去洗澡。洗完吃饭。”
陈锋应了一声,去后院洗了澡。热水浇在身上,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连日征战的疲惫,这会儿才涌上来。他闭着眼站在水盆里,让热气蒸着,一动不想动。
洗完澡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。小娥已经把饭菜摆好了,一碟炒鸡蛋,一碗炖鸡,一碟咸菜,一碟炒青菜,一碗豆腐汤,还有一壶酒。陈锋在桌边坐下,小娥给他盛了饭,周烟雨给他倒了杯酒。
“吃吧。”小娥说。
陈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,又夹了块鸡肉。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小娥笑了笑,给他又夹了一块。周烟雨坐在对面,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。
吃完饭,小娥收拾碗筷,周烟雨去倒茶。陈锋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慢慢喝着。
“听说打死了不少鞑子?”她轻声问。
陈锋点了点头:“几千个。”
周烟雨问:“这次回来还得出去?”
陈锋说:“嗯,还得去北边!”
夜深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陈锋站起来,往小娥屋里走。小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跟了进去。灯吹了,屋里暗下来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锋从屋里出来,轻轻关上门,往周烟雨屋里走。周烟雨的屋里还亮着灯,她在灯下看书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陈锋推门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周烟雨放下书,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
陈锋没说话,伸手把灯吹了。屋里暗下来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,白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