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未时,大战结束了。
乱岭关外的战场上,硝烟还没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。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鞑子的,有蒙古人的,有明军降卒的,也有自己的。马匹倒在地上,有的还在喘气,腿一抽一抽的。刀、枪、盾牌、弓箭散落一地,手榴弹炸出的坑一个接一个,坑边黑乎乎的冒着烟。
陈锋带着马三,从战场上走过。马三跟在后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陈锋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在呻吟,医护兵在战场上跑来跑去,抬担架的抬担架,包扎的包扎。
独眼龙从乱岭关方向骑马过来,到了陈锋跟前翻身下马。“将军,炸死一个鞑子官,听俘虏说,叫啥鳌拜。”
陈锋一怔,抬起头看着独眼龙:“叫啥?”
“鳌拜。”
陈锋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独眼龙领着陈锋往战场东边走。地上到处躺着鞑子的尸体,头颅都砍完了,有的已经烧了,有的堆在一起,等着清点。走到一堆尸体跟前,独眼龙停下来,指着地上的鞑子尸体道:“就是这个。”
一名刀盾兵正蹲在旁边,举着刀要砍下鳌拜的头颅,陈锋忙道:“停,停,先别急,我先看看。”
刀盾兵把刀收回去,站起来退开。陈锋蹲下来,盯着鞑子的脸仔细的看着。
浓眉大眼,双目圆睁,大嘴,胡须茂密,身材粗壮。胸口炸烂了,盔甲破了一个大窟窿,露出里面的皮肉,黑乎乎的。脸上倒是没怎么受伤,就是一脸血污,但五官还能看清楚。
这就是历史上的名人鳌拜?
陈锋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鳌拜的眼还睁着,瞪着天,像是死不瞑目。嘴张着。
陈锋站起来,摇了摇头:“可惜可惜。”
马三站在旁边,问:“将军,为何可惜?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鳌拜的尸体,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是个死的,要是活的,让他拉车,肯定比骡子强。”
几人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。旁边的几个兵士也笑了,笑声在战场上回荡,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。
“谁杀的?”
独眼龙指了指不远处正看着这里的几个长矛兵:“那群兵里的一个叫王志飞的,用手榴弹炸死了,镇抚官已经做好登记,奖励二十两银子。”
“少了,这个官大,奖励一百两!”
那个长枪兵一听一百两,激动的猛的站起来,朝陈锋深深鞠了一躬。
陈锋对着他摆摆手,又低头看了鳌拜一眼,转身走了。
“把人埋了,好歹是个名人。”
独眼龙应了一声,招呼几个兵士把鳌拜的尸体抬走了。陈锋走回石头上坐下,又卷了一根烟,点上,抽了起来。
烟雾在眼前散开,他眯着眼,想着鳌拜那张脸。这就是历史上那个辅政大臣?那个被康熙擒住的鳌拜?死在了乱岭关外,被手榴弹炸死的,左腿炸断了,胸口炸了一个洞。
他摇了摇头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“传令下去,加快清扫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陈锋坐在石头上,看着战场上的火把。暮色越来越浓,火把越来越亮,兵士们还在忙,抬尸体的抬尸体,抬伤员的抬伤员,哭喊声、口令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陈锋站起来,往棚子里走去。伤员还在呻吟,医护兵还在忙,郑福田还在缝合胳膊。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“可惜让岳托跑了”出来之后陈锋说。
“护卫太多了,火枪都打不到。”
往东跑,那是昌平的方向。阿济格的大军在那边,岳托跑回去,还能喘口气。
“蒙古人呢?”
马三道:“极少数蒙古溃兵弃马往深山里钻,被两侧哨探抓回来了。布尔噶图也被抓了,就是那个领队的蒙古人,趴在马背上往西边跑的那个。哨探在山里搜了半天,把他从树丛里拖出来的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带回来,直接砍了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没一会儿,布尔噶图被押到陈锋面前。衣裳破了,脸上全是泥,左臂上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陈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摆了摆手。两个兵士把布尔噶图拖到路边,一刀下去,人头滚在地上,身子扑通倒了。陈锋看都没看,打马走了。
战场还在清扫。兵士们把鞑子的无头尸体堆在一起,等着烧。自己人的尸体抬到一边,用白布盖上,等着运回山寨。伤员被抬到后方,医护兵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忙着,有的在止血,有的在包扎,惨叫声从棚子里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。
陈锋下了马,站在棚子外面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郑福田带着军医在里面忙,刘小六在旁边递器械,手上全是血。地上躺满了伤员,有的昏迷不醒,有的咬着牙忍着,有的在喊娘。
马三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陈锋旁边。
“将军,伤亡数字出来了。”
陈锋转过身,看着他。
马三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三营死了八百多人,轻重伤员一千五百多人。伤兵都在治疗,郑司长说,大部分能康复归队,部分严重的怕是得落下残疾。”
“尽量治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残疾的,回去入镇抚司或者预备营当教官。别让他们没饭吃。”
马三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陈锋又看了一会儿棚子里的伤员,转过身,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。从怀里掏出纸条和烟丝,卷了一根,点上抽了一口。烟雾在眼前散开,他看着战场上的硝烟,看着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,那些抬担架的兵士,一句话没说。
抽完了烟,把烟头在地上捻灭,站起来。
“打扫战场,先休整一日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陈锋站在石头上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岳托跑了,带着一百多个残兵,往昌平方向跑了。这一仗,打掉了岳托一万多人,但自己也死了八百多,伤了一千五百多。五千多人的三营,打完了,还剩不到三千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从石头上下来,往棚子里走。郑福田正在给一个兵士包扎,那兵士的一条胳膊没了,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被血浸透了,红得发黑。兵士咬着牙,一声不吭,看见陈锋进来,还想起身行礼。
陈锋按住他的肩膀:“躺着。”
兵士躺回去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没哭出声。陈锋看了他一眼:“哭个鸟毛,抓紧好起来,回去给我去镇抚司当差!”说完转身走了。那个军士用完整的胳膊擦了擦眼泪,重重点了点头。
出了棚子,天色暗下来了。战场的硝烟散尽了,血腥味还在。军士们还在清扫战场,火把点起来了,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远处传来哭声,不知道是谁在哭,哭得很压抑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陈锋站在棚子门口,又卷了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暮色里飘散,他看着那些火把,看着那些抬担架的身影,看着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,一句话没说。
抽完了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了。
陈锋站在暮色里,看着战场上的火把,陷入了沉思。